首页 -> 2005年第4期

小径分岔的死亡

作者:鲁 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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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这天,她却一直在找我,并且一直等到夜里十一点半——这是她约定的时间,我不得不提前到了台里。
  “文天,唉呀,她真是太苦了!我今天到她家做了一天采访,眼泪都要哭干了,你怎么不早点说呢!要不是我抢得快,这条线索肯定给新闻台做掉了。”
  我看着她,完全不明白她的意思。为什么人们说话时总是那么自以为是呢?好像我是他们肚里的虫子。
  “哦天哪!你还不知道!”她捂着嘴巴短促地叫了一声,一个女主持人的典型动作。“太好了,我就要录你的第一手反应。”她激动了,一边开始调整小采访机的话筒线。
  唉,新闻人,二点人味儿都没了,连自己人都要卖。我更加坚决地闭紧嘴巴,一边不快地盯着她。
  “好吧好吧,等会儿再说,不过你一定要配合我的采访。像你这个身份,也是咱们台的资源,大家可以共享的……”她注意到我的脸色,终于换了话题。“这么说,你真的不知道?她死了!三车追尾。你没发现她现在晚上不来接你了吗?”
  这个赵青,总算让我明白她在说什么了。
  这么说,那位戴茜小姐,她是死了。怪不得,接连着三四天了,她没有再来,像许多曾经接送过我的司机一样,我以为她跟他们一样消失了,尽管她是死了,但我认为一样,这都是厌倦的一种方式。
  也好,就这样吧,偶然开始的交往,戛然而止的结束。一丝小小的喟叹之后,我慢慢平静了。每个人都会这样,行到水穷处,到某个点就突然停下来,变成真正的虚无。走好吧,戴茜。
  可恶的赵青,一直坐在对面细细地盯着我。我想我真该感到庆幸,她不是在替电视台卖命。
  不想问点什么吗?赵青的眼神像兜售小商品的小贩。
  没有兴趣。我有气无力地看看表。才过去十分钟,我还要跟她面对面二十分。
  “唉。最是无情是男人,我的节目拒绝像你这样的听众。”赵青长叹了一声。一边打开放音键,很快,我听到一个抽抽咽咽的女声:
  “……那男人做生意亏了几十万呢,还在外面包二奶……离婚都三四年啦……带着个孩子,又不懂事……可怜哪,出去跑一天车,就吃一个西红柿、两块烙饼……唉呀,她是活活累死的呀,连二驾都舍不得用,钱全省下来替那该死的男人还债……你看看,她孩子才十二岁,我又下岗了,男人死得早,女儿正在读高中,本来我们全都指望她的呢……往后这日子可怎么过,光俩孩子的学费就要逼死我呀……”(这是她姐姐。赵青对我解说。)
  过了一会儿,是一个中年男人含含糊糊的声音:“我对不起她……从结婚起到现在,做生意一直就是亏,总是被人骗,身上至今还拖了四十多万的债……孩子那里,我是没什么能力了……”(这是她前夫。赵青又一次解说。)
  “……是哟,她真蛮可怜的,吃红灯时我们经常能碰得到,夏天连瓶冰红茶都舍不得买,就用雪碧瓶子灌满满一瓶子白水,茶叶都没得一颗……”(这是一个的哥。赵青继续音外音。)
  “小米,你好,来,跟阿姨聊聊天好吗?这几天,你想妈妈吗?晚上现在谁陪你睡觉?小米,有许多叔叔阿姨关心你将来的生活,你跟他们说点什么……”(这是赵青平静中压抑着悲凉的声调,这是她的招牌催泪弹。)
  (停顿了好一会儿,一个听上去有些硬的声音。)“我都是一个人睡觉,不要人陪……”
  听到这里,赵青“啪”地关了机子,像用力合上一个文件夹。“唉,这小孩子不行,都十二岁了,还不肯配合,哭两声也好呀。不过,这样也行了,其他还有些解说素材,等会儿回去合成,明天上午播。不是快要中秋了么,我正好做个专场‘爱心救助’,一准火。你知道吧,我们这个台百分之十以上的听众都是出租车司机,同病相怜嘛,又是这么个特殊的家庭……好了,下面该轮到你了,随便说点什么,等于替她拉捐款嘛,对你的形象也有好处,也不枉她带了你那么多天,来,我先说,你酝酿酝酿。”
  赵青清清嗓子,像忽然一抹脸变了个人似的,音调低沉,化大哀于无形:“……在节目制作过程中,我们了解到,的姐余超颖生前还是咱们台‘都市未眠人’节目的忠实听众,不仅经常参与节目,每天夜里两点,都到台里接主持人文天回家……文天得知这个不幸的消息后,立刻到我们节目组的捐款处送来五百元钱……文天,你好,想对余超颖和广大的的哥的姐们说些什么吗?”
  感谢时间老人,快到我上节目的点儿了,也到了我能忍耐的极限了。我迅速站起身来,以一个前所未有的姿势逃离了高尚且敬业的女主播。
  “嗳,文天,别这样,节目获奖了我请你吃东北炖好不好?”
  “唉呀,赵青,你忘了关话筒了吧,要是在直播室就好了。”我带着没来由的恶意对她挥挥手。
  这半个小时,唯一有点价值的信息也许是这个陌生的名字:余超颖。这名字真别扭,我宁可把她叫做戴茜。算了,咱们就这么叫吧。戴茜。
  戴茜小姐,你应该能理解我吧,为什么我不想对着赵青的话筒说话——我有个小小的原则,在生活中的另外二十二个小时,我宁可不说话,也不说不想说的话。因为,在“都市未眠人”里,我已说光了我这辈子的违心话啦。另外,你也应该知道,我和你之间并没什么特别的交情,有什么好说的呢?就是对最亲爱的老爹老妈,我都没什么好说的。再说,难道你会喜欢赵青的“新闻热线”吗?你看看,到了她手里,所有的一切,都成了工具或道具。我想你并不希望,你的死亡成为一个街头巷尾的谈资吧——那跟你的气质太不对路子了。
  
  5 电话突然响了,是传达室老头:肖文天,这里有你样儿东西,来拿走吧,我要睡了。
  节目真的快开始了,好在有广告,我于是下楼,一点不激动。不用猜也能知道,准是听众寄给我或带给我的什么东西。三天两头的,总是那些捕风捉影、情深意长的玩意儿,听到我嗓子哑了,便寄胖大海或响声丸;听说我喜欢《Vincent》,就送来仿制的《十四朵向日葵》,唉,其实我只是喜欢那首歌……
  是一个纸盒子,还挺重的,像是书。好奇心很淡,但还是一边走一边打开了,是八九本笔记本,翻开来看看,全都写得密密麻麻的,有基本连续的日期。明白了,是日记。绝对隐私,又是哪位暴露狂寄来的。
  还有一分钟就要进直播室那个小笼子了,导播冲着我直打响指。得了,日记本儿,您还是回到纸盒子里呆着吧。
  
  6 这堆日记我很快也就忘了,直到有一天他来找我。
  ——我想你现在应该猜到了,那是谁的日记。没错,是她的。是戴茜的,那个有着漂亮侧影的女司机。
  我在下午接到他的电话。准确地说,是我一觉睡醒后打开手机,从“来电宝”里看到一个反复呼叫的号码。号码非常陌生,肯定不是我的电台领导或任何一任前女朋友。我放下心,并且有了回电的心情。我想这人一定有什么急事。不管他是谁,他需要我。当我们被别人需要,我们应该表现得有礼貌一点。
  “……喂……喂……”背景非常嘈杂,给人一种居无定所的感觉。“喂,你就是文主持人吗……听得见我说话吗……”
  他把我叫着“文主持人”,这称呼有些怪,而且,他的声音其实已经太大了。我把电话从耳边拿开,以保护我的耳膜。但他的声音还是能够从一片噪音中固执地传入我的耳边。
  “……喂?你听得见吗?我是余超颖的丈夫……听说,她的日记在你手上……我有些事情想找你……”
  我有些想笑了。我说得对吧,送上门来的东西,自会有人来认的。只是有些意外,竟是戴茜小姐的,而且,从时间上看,是她死了之后才到我手上的。回想起来,从见面的第一句话起,她就给了我一点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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