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4期

小径分岔的死亡

作者:鲁 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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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头看看我,又看看纸箱子,用很平常的口气,哦,这个呀,一个小女孩送来的。
  嘁,本以为很难拢的答案,得来全不费功夫,我有些不信似的:“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呢?”
  “咦,你又没问!再说,你平常那种样子,好像跟我们多说半句话都是浪费生命似的!”
  我被老头说得脸红,但因为得了答案,也就算了。这下简单了,那小女孩必定就是戴茜小姐的女儿,不过,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好奇心一旦上来,真是有些挡不住了。因为不认识她的家,我只得去问赵青要地址了。
  赵青几乎是含情脉脉地看着我:“唉哟,我的大主持人,我还真以为你是铁石心肠呢!早该去看看了。没关系,我亲自陪你去……不过,我有个条件,把她的日记给我看看怎么样?”
  我吃了一惊,难道我脸上写了日记两个宇?“你怎么知道戴茜写日记,又怎么知道日记在我手里?”
  “唉呀,你装什么呆呀!昨天制片人不是说过嘛,不过看样子她还没想到要占有这个资源。我可是留了个心眼,会一散就打了个电话到余超颖家,是那个小米接的,说她把日记已经送给你了。你呀,还真看不出,有心眼得很,怪不得昨天你要装睡,还打呼呢,台长都气坏了。不过,你放心,这事儿我也不会跟台里说,咱们合作一起干个外块怎么样?”’
  “你要拿旧记干什么?”我不知道赵青又想到了什么。说实话,我现在对小米送日记的动机感到很混乱。她既然是送了,而且好像是悄悄地送的,为什么又四处大告天下呢?不过,对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子,也难说她会有什么严密的逻辑。
  “拿日记干什么,你没想到吧?”赵青得意起来,“我姐夫不是搞出版的么,我回去跟他一说,他直叫好呢,说现在私人的、民间的、平民化的东西,只要包装得法,好卖得很。而且,那边不是要摘影视么,两个同时推,市场不要太好噢!我们俩一起来做责编,明摆着是送钱给你嘛,你说,要怎么澍我才好?”赵青笑得甜蜜蜜的,却让我魂飞魄散——他们一个个的这是怎么了?
  “这么说,你们是要用她的日记……出书?你们得到……她的应允了?”我小心翼翼地,尽量保持心平气和的。
  “当然,相关的手续是要办的,我姐夫那里已经拟好一个委托书,明天我们到她家,让她姐给签个字,委托一下,法律上就没有问题了。”
  “你肯定她本人肯定会愿意?毕竟日记,是很……私人的……你们要慎重……”我还在勉强替戴茜争取,虽然我并不知道,如果戴茜活着,会涨红着脸固执地反对,还是会欢呼雀跃地热烈赞同。
  “嗨,文天,你不要装傻好不好!那余超颖不是死了嘛!有委托书就OK了,她姐怎么会不愿意呢?出了书可是有版税的!”
  “那,她前夫不是会来争吗?关于小米的监护权不是还没弄清吗?当心你捐款的尴尬会重演!”我想吓唬赵青,虽然我也知道,这个阻力根本就太微乎其微。
  “唉呀!你不知道,我姐夫那脑子多好使,我也跟他说了这个情况,他听了反倒直拍大腿,说那敢情好,这版税谁也不给了,咱出版社专门做一个基金,替小米开个账户,等她成人了再交给她使用。唉呀,这多感人哪,我们就在余超颖,日记的书腰上打上一行特别提醒一您所购买的书款,有百分之十都是在替小米的未来进行爱心投资。你说,我姐夫的这个宣传创意怎么样?”
  “还有,如果日记的内容不好看呢?那谁会去买呀……毕竟,这是要靠市场说话的,不要到最后不赚反赔……”我还有最后一招,决定用经济杠杆以毒攻毒。
  “唉哟!你真逗!你以为真的就会按照余超颖的日记原封不动呀1什么叫编辑?什么叫出版?什么叫包装?你不要跟小学生似的好不好!你听听,人家那个制片人的思路!那才叫开放灵活!我们得学着点儿……另外呀,我去采访时,还收集到好多余颖超生前的照片呢,乖乖,那真是绝对的一个美人!放到日记里又好看又占地方,再说,自古红颜多风流,她身上随便发生什么都不奇怪的!不管是情感秘密还是肉体秘密,咱们就可着劲儿往日记里加就行了……”
  我现在真的没话可说了。我承认我的确是个笨拙、守旧的人。如果我们的通信业足够发达,我真想给另一个世界里那位渐行渐远的死者发条短信告知她这个喜讯。戴茜小姐,你何其荣幸,简直是生逢盛世呀!
  
  11 在见到小米之前,我再次被一个陌生人约见了。好在我的适应能力已经足够强健,对任何意外基本上都可以安之若素了。
  他约的是我下了节目的时间,如果说得抒情点儿的话,这也是我初次碰到戴茜小姐的时间。
  那个男人站在电台后门口,站在寒风里,站在竖起来的外套领子里,站在深灰的墨镜里,像是准备把自己隐藏到视线之后。
  看见我,他缓慢地转过身来,一边前倾着伸出手:“肖先生是吧,您好,我是余超颖的……朋友,很高兴认识您。”那架势好像我跟他正相会在一个金碧辉煌的大厅里似的。
  他带着我来到事先约定的小茶馆。时间太迟了,里面空空荡荡。但他还是要了个包间,最里面的包间。
  坐定之后,他开始寒喧,似乎并不急着进入主题。我有些不乐意了,看看表,这是最低级也是明显的动作潜台词,表示我已经不耐烦了。他注意到了,却更加胸有成竹、饶有趣味地东拉西扯。
  终于,我开始发怒了,粗暴起来:“说吧,你到底有什么事儿?”
  “瞧,您现在沉不住气了。”他成功地笑起来,“如果……碰到比这更难堪更尴尬的事儿,您会怎么样呢?注意,千万不能发怒!所以说吧,你需要帮助!”
  “这么说,你就是这个来帮助我的人?”我眯起眼,控制着保持心平气和。
  “没错。”
  “那么,你倒说说,我会碰到什么困难呢?”
  “日记。”他再次咧开嘴笑起来,为自己透露出这两个关键字感到欣慰。
  我低着头不吭声。此刻,我第一次如此真心实意地希望戴茜小姐没有死去。要是那样的话,这会儿我该坐在她的车上半梦半醒,或许,已经到了家里,已经爬上了床。我的生活还会像钟摆那样安静和谐。
  喝了一口茶,他开始深入阐述他的命题。“肖先生,您可能会对我下面的话不以为然,因为您还没有看过余超颖的日记。不过,以我对余超颖的了解,那里面,一定会有相当的篇幅提到阁下您的名字。她对您的单相思可谓由来已久,甚至,正是她对您的这份热爱让我认识了她,因为,跟她一样,我也很热爱您的节目。”
  我突然浑身不自在起来,生怕他下面会说出什么不恰当的话。
  “放心。”他几乎是优雅地笑起来,“我仅仅是喜欢节目而已,我喜欢的人不是您,而是她……只不过,也是单相思而已,她离婚之后,我一直在喜欢着她……”说到这里,他露出几分凄清。
  “我相信,除了我,这个世上可能都没有别的人还在惦记着她,到今天,她去世整整两个月了。就在两个月前的今天,就在几分钟之前,她死在路上,死在赶往电台的路上,死在前来接你的路上……,肖文天先生,你敢说,您不是导致她意外死亡的凶手?”好像是因为极度的悲愤,他顿住,停了一会儿。
  “她每天接完您回家,都会给我发个短借,总是那句话:今天,他还是那么累,上了我的车就想睡了……瞧瞧,您甚至都不给她机会跟您说点什么。”
  他的话引起了我的重视,我竭力回忆我与戴茜小姐同车的那些夜晚,然而,头脑一片混沌。扪心自问,我确实从未注意过戴茜小姐的精神或情感。在我的全部记忆中,她就是个长得挺漂亮的女司机,仅此而已——也许,这个男人完全是空穴来风,想要敲我一笔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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