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4期

小径分岔的死亡

作者:鲁 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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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信任地看看他,他也正注意地盯着我,似乎想记录下我局促内疚的模样。我气坏了,声音都变得有些尖利起来:“照这么说,我该去她的墓前忏悔了?”
  “不需要。这些情况,只有她知道,我知道。”他宽厚地说。“您放心,我无意加害于您。我说过,她喜欢您,而我喜欢她。我会顺着她的意思去做事。我今天主要是想提醒您:她的日记里有您,而如果,日记被公开的话,您将陷入一个尴尬的境地,甚至,人们会像我一样得出结论:您的冷漠无情是置她于死地的间接原因。”
  “如果你说完了,我想走了。”我不想再理会他,他的嘴脸让我恶心。戴茜小姐,你做得对,这种男人,就让他单相思去好了!
  “等一下,文天先生,你不是以为我要敲诈你吧?”他跟着也站起来,“其实我只是想帮助您,同时您也帮帮我。这么多年了,我一直一事无成、默默无闻。对我而言,余超颖的这本日记,是我的唯一的一个机会。”
  我站住,不是因他说的话,而是他突然变得那么可怜巴巴的眼神。我这人就有这个毛病,吃软不吃硬。
  “您把她的日记给我,让我来保管,权当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个纪念,而且,我想知道,离婚这几年,她真的没一个男人吗?为什么不能是我……当然,最重要的是,我听说,有人想要出版她的日记是吗?所以,我准备按照她的口气、参照她的原件,重新写一套日记给您,同时把其中有关您或其他男人的内容全都删掉,全部换成我。这样,一来您可以全身而退;二来我可以通过日记与她真正地合二为一,让天下所有的人知道我对她的这段爱情。我们的爱,通过这种方式结局,难道不是最完美的吗?”
  “听您的意思,您是想通过她的日记表白您的感情?同时,您也可以因此名扬天下?是这个意思吗?”我尽量用柔和的口语,生怕伤害了这个多情且热爱名声的男人。
  “坦率地讲,可以这么说。但其实这也是对您的帮助不是吗?她的日记里不可能没有男人,而我来替您做那个男人。放心,钱,我一分都不要。这是很公平的交易不是吗?”他同样柔和的反问我,带着快要抵达终点的愉悦。他一定想:这笔交易快要签字了。
  “可是,这位先生,您刚才说过,您只是单相思,她并不喜欢您,对吧?那这样的话,您私自保管乃至篡改她的日记,她会怎么想?”
  “您说她会怎么想?难道她还会再有什么想法?我就是告诉所有的人,她曾经爱过我,跟我上过床又会怎么样?她现在还能拦住我吗?您不知道,余超颖这个人多么固执,都离婚好几年了,我让她跟我开个房都不肯!现在瞧吧,她就这么走了,从前到后,我们都没那个过!你说她傻不傻!我冤不冤呀!”对面的男人激愤起来,有些爱恨交加的意思。“不过,一切付出都是有结果的。我没有白追求她,真的,通过这本日记,一切都值了。她虽然死了,但永远和我在一起,我们的爱情将在这本书里永生。”
  现在算真正明白了,敢情,眼前这个男人是个地道的情种,并且还保存着对出版业的狂热与迷恋。我有些哑然失笑,比之前面的那些家伙而言,他是否多些人情味或者更加浪漫呢,不知道。
  “怎么样,日记什么时候给我?我会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连标点符号都不放过,把风格都研究透了……那个可以公开的版本,对我而盲,工作量还是很大的。”他无心恋战了,好像一回去就要做准备工作似的。
  “我得先问一下戴茜小姐。”我同样无心恋战,可是,谁能告诉我戴茜小姐本人的意愿?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也许,在那些子夜,在那些回家的路上,我会试着跟她聊几句。
  “戴茜是谁?”这个长得还算周正的男人茫然地瞪起眼睛,又自作聪明地加了一句,“是你女朋友吗?”
  
  12 十二岁的小米长得跟她几乎一模一样,虽然还小,我却能够想象得出,十年之后,她会像她的母亲一样,有着典型的鹅颈脖,光洁的肤色、挺直的鼻梁和高高的额头。
  小米看看我,又看看赵青,没有说话。从表情上看,这孩子不像十—二岁,说她二十一岁我都不会表示反对。
  “赵青,麻烦你去帮我买包烟,刚才忘了带了。”我想小米是希望跟我单独谈谈。赵青不太高兴,她扭扭脖子,又那样看我一眼,意思是我又欠她一笔了。
  “那么,小米,现在你说说,怎么想起来……要把日记送到我那儿的呢?”我的心都有些怦怦乱跳了。戴茜小姐,我想我很快就可以知道,你是否愿意让我阅读你的日记了。
  “要不往哪儿送呢?你看我给谁合适呢?”小米轻飘飘地反问我。她不跟我对视,我看到的只是一个熟悉的侧影。漂亮的孩子,我感到我都有点怜爱她了。
  “其实,你可以替你妈妈保存下来,就当妈妈留给你的最后一个纪念。”见鬼,我发现自己的语气酸溜溜的,活像昨晚上的那个男人。也许我是在掩饰自己的情绪。很明显,小米是自作主张决定把日记送到我那儿的,这里面没有戴茜小姐的意志。对这个并不意外的结果,我不知是该感到失望还是轻松。
  “我不需要什么纪念。我妈妈,为了多挣钱……她总是在外面开车,早上六点就出发,晚上两点以后才回来。她一直都离我很远,跟现在一样远,她走没走,都一样……”小米的表情很淡,说不上是伤心还是不伤心。“再说,把日记留在我这里,就等于留给了所有的人。他们都会跟我要着看的,爸爸、大姨、赵青阿姨,还有其他的一些我不认识的人。我肯定拦不住,我也不想添那么多麻烦。”小米的语气之老熟,明显超出了她的年龄。我听得有些不适,也感到不安,小米可能不知道:放在我这里,也一样,还是被所有的人惦记着,寝食难安。
  
  13 当晚,我就生起一盆火,在我租住的小屋边的小院子里。居委会的老太闻风而来,但她们被我的悲切吓住了,不发一言悄然退去。
  火苗舔着密密麻麻的笔迹,像是一长串缠绵悱恻的亲吻。我的悲切空虚而庞大,无可描述,只一点可以肯定,这悲切,跟戴茜小姐可能存在的对我的情感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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