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4期

作者:荆 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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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方拿着这只鞋,他仿佛又闻到了生姜的气味。他呆呆地看着这鞋,他能在这鞋上看出母亲脚的形状来,有一些部位,绒被磨损了。李方的心,突然感到一阵疼痛。
  还有一只鞋呢?怎么只剩下一只了呢?成双作对的鞋,怎么就形单影只了呢?他再一次钻进床底下,要找到另一只鞋。但他怎么也找不到。床底下有的是一团一团毛发和灰尘纠结起来的“绒球”,它们粘在了李方的身上。从床底下爬出来之后,李方拍打自己的衣裳,陈年旧月的尘灰就飞扬起来了,它们在一缕射进屋内的阳光中飞舞。他感到鼻子痒痒的,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父亲好像发现了什么。他刀子一样的目光,紧盯着李方。他把李方看得身子越来越小,越来越缩紧。他突然出手,揪住了李方的耳朵。他把他拉过去,拉进他的房间,拉到大衣橱边,问他:“你进来过吗?你开橱门了吗?”
  李方的耳朵很痛,他呜呜地叫着。父亲松开手,再一次问他。他坚决抵赖,不承认进过父亲的房间。父亲将他的手臂捉住,把他的肘部拧过来,指着他衣袖上的尘灰说:“你还赖,你看看,你看看,这是什么?你钻到床底下去做啥?!”父亲一巴掌甩上来。这一记,拍中了他的耳朵。他的耳朵轰鸣起来,仿佛一列火车,突然隆隆地驶来。它没有任何预兆,突然奔驰而来,在他的世界里奔腾、轰鸣。后来,他感觉到,有一个小虫子,从他的耳朵里爬出来,在他的脸颊上爬动。它在他的脸上爬,自上而下,他感到痒痒的。
  他伸手一摸,摸到了血。他看到手上自己的血,那么红,那么鲜艳夺目。
  李方用一张纸,将血一点点印在上头。等血迹干了,血色暗红了,他把纸小心地折叠起来。他把它藏了起来。这张纸藏了很多年。当有一天,他偶然在一本书里发现它时,它上面的血迹十分丑陋,像屎一样。
  他躲在被窝里嚼冰。他感到自己的脑袋,被震动得麻酥酥的。长期咬冰,使他的牙床坚固,他的咀嚼肌,也出奇地发达。每当他咬紧牙关,脸颊两旁的肌肉,就栗子一样鼓起来。这让他显得非常倔强。每次父亲打他,他都巍然不动。脸颊的肌肉,就坚硬地凸现。父亲为了平息愤怒,就把冰块掷进嘴里,节奏很快地嚼。嘎啦啦,嘎啦啦,他嚼得咯嘣生脆,他像是要把他这个儿子嚼碎。李方的嘴里,就泛出水来。他的牙根,变得痒痒的。他多么希望也能像父亲一样大嚼冰块,他发痒的牙,能将钢铁咬碎。但他不能当着父亲的面嚼冰。他不想让他知道这个秘密。他只有咬着牙,几乎要把牙齿咬碎。他脸颊两旁的肌肉,鼓起来,像石头一样坚硬。
  每次被父亲打了,他都要在钻进被窝之后嚼冰。他用被子蒙住头,在里面嚼得嘎嘎响。母亲的黑影,飘进他屋子里。她的嘴里散发着生姜的气味,她问他:“你在吃什么呀,儿子?”他掀开被子,睁大惊恐的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屋子,看着虚空的天花板。他翕动鼻子,想确定生姜味的存在。但是他闻到了海鱼的腥气。
  父亲的房门从此锁起来了。他不在家的时候,房门都是紧腾腾地关着。李方趴在门上,通过门缝往房间里看。他想看到什么呢?他能清楚地看到父亲的床。床上的被子,永远是乱糟糟的一团。他从来不叠被子,李方想。床底下是永远的黑暗,那里头有两只空鞋盒,以及灰尘和人的毛发结成的“绒球”,还有一丝丝暗中发亮的蛛网。床底下已经没有母亲的一只拖鞋了,它被李方拿走。他用报纸将它精心包起来,藏在了他的蚊帐上头。这地方安全,父亲从未想到李方的蚊帐顶上藏着一些不想让他知道的东西。李方常常将拖鞋取下来。打开纸包,它的生姜气味,就飘出来了。
  他趴在门上,他觉得锁孔很像是一个肚脐眼。他用他的钥匙捅它,一把一把地捅。当然是捅不开它。他有很多钥匙,有的是捡来的,有的是偷的。有天他经过一户人家,人家的钥匙忘在门锁里,他就把整串钥匙都偷走了。他一把把地试,试图将父亲的房门打开。再多的钥匙,显然也都不可能将锁打开。它们不是过大,就是太小。有的插进去一点点,就卡住了。要不是及时将它们拔出来,它们也许会断在里头。而有的钥匙,插进去之后,给了李方很大的希望。它们不大不小,正合适,它们流畅地进入,似乎只要轻轻一转动,锁就会咔嗒一声开了。
  可是没有,没有一把钥匙能将父亲的房门打开。
  结果,门没有打开,果然有一把钥匙断在里头了。锁孔像是一张贪婪的嘴,有着锋利的牙齿,一口,就把钥匙咬去了一截。如果一开始就小心地用手指甲去拿,也许能将它拿出来。但李方粗手粗脚地,一碰,它就缩进去了。他想尽了办法,都没能将它取出来。他先是用牙签掏,掏断了几十根牙签,屁都没有掏出来。后来他用嘴吸,他拼命地吸。他想象那半截钥匙,因他的吸力,会像子弹一样、射进他的嘴里。最后他取来螺丝刀,使劲捅锁孔里那半截钥匙。他甚至用一把榔头敲螺丝刀,他想干脆将那半截钥匙敲进去,让它在锁的内部消失。
  父亲很小心地将两个冰块放在李方的手心。一个手心里一块。他命令他托着,不许他扔掉。开始的时候,只是一阵畅快的凉意,从掌心传抵李方的全身。他打了一个痛快的寒战。但很快,掌心里的疼痛就出现了。那瘸,越来越尖锐,像刀子一样。它不仅刺穿了李方的掌心,而且,还像锯子一样来回地锯着。李方没有想到,自己的手掌,竟然无能到不能托起小小的冰块。他觉得这惩罚,比鼻孔里灌辣椒水,指甲缝里钉竹签更痛。尖锐的疼痛像潮水一样涌动,他感到快要崩溃了。如果不是父亲手里拿着木棒(拖把柄)站在一边,他一定会把手心里的冰扔掉。手心里的疼痛,把他整个身体都揪紧了。他咬着牙。咬紧牙也不管用。这份疼痛几乎摧毁了他的意志,他差点儿嚎叫起来。
  那一晚他看见母亲迈着很怪的步子走近他的床边。她似乎有点一瘸一拐。她来寻她的拖鞋。她说,穿着一只拖鞋走路,怪别扭的。她说,要是找不到另一只拖鞋,她宁愿赤脚,把这一只也扔了。她问李方:“儿子啊,你看到我的拖鞋了吗?”
  他似乎是发烧了。他在被窝里嚼着冰,呻吟着。冰让他渐渐安静下来。他嘎啦啦地咬着,后来听到父亲房间里有了母亲的声音。她开始是嘤嘤地哭,她的哭声那么轻,那么压抑。他坐起来听,母亲的哭声没有了。但他一躺下,哭声又嘤嘤地传过来。后来,母亲笑了,他听到了她的笑声,她吃吃地笑,不过,她的笑声像是被被子捂住了。李方忽然感到了恐惧。如果这时候母亲悄悄潜入他的房间,过来替他掖掖被子,轻声对他说:“儿子,你在吃什么呀?”或者问:“儿子,你看到我的拖鞋了吗?”他一定会吓破胆。
  母亲的黑影这时候真的飘然而入,连她一瘸一拐走路的足音李方都听到了。他害怕极了,他将头钻进被窝里,躲进了那一团厚重的潮热漆黑之中,不敢钻出来。
  他的被子,被一只手掀掉了。李方感到,自己全身的汗毛霎时立了起来。床头的灯亮了,他看到父亲拿着一杯水,还有一瓶药,站在他的面前。他对他说:“你坐起来,吃了药再睡!”
  李方看不清药瓶上的字,他瑟瑟发抖。他看出了父亲眼里的凶光。他相信吃下了父亲的药,他一定会像母亲那样双耳流血。第二天早上,躺在床上的他,就是直挺挺硬邦邦的了。“不,我不吃药!”他像是要往墙壁里面躲。
  “你发烧了,你一直在说胡话。”父亲说。
  “不,不,我不吃药,”李方说,“妈妈呢?”父亲说:“什么妈妈?看,你不是在说胡话吗?”
  “我听到妈妈哭了,我听到她笑了!”
  父亲的脸上,出现了惊恐的神色。“你胡说什么呀!”他说。
  李方指着父亲的房间,说:“那里,你那里,你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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