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4期

作者:荆 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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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恐惧地回过头去,看自己的房间。他端茶杯的手因为发抖,水洒了出来。
  
  下
  
  现在李方一个人居住在城东,他在屠宰场附近租了一间房。他的房间里,一只冰箱显得很突出。它在零乱而简陋的房间里,显得重要、严肃。这些年,不知道为什么,似乎已经没有冬天了。天气变暖,连续多年都是暖冬。李方经常站在窗口,看对面房子的阳台,看阳台的边沿,希望能在那里看到寒冷的痕迹,希望那里有匕首一样的冰挂垂下来。可是没有。有的只是人家阳台上摆放着的这样那样的盆栽植物。那些植物,在腊月里还是绿油油的。他在这座城市里已经找不到冰的痕迹。他只有在冰箱里制造大量的冰块,把它们一块块放进嘴里嚼,嚼得嘎啦啦响。
  屠宰场里猪的惨叫声,每天凌晨随着南风飘过来。那谋杀的画面,经常提前就降临到李方的脑中了。他经常做与谋杀有关的梦。梦里他往往是一名杀手,他手持利刃,非常从容地将人的腹部剖开。被开膛破肚的人,起先通常是沉默的,他们看着自己的内脏暴露出来,非常欣慰地笑了。但他们也会突然地叫起来。他们叫得既突然又尖利,和屠宰场猪的哀叫没有什么区别。这样的叫喊,常常将李方惊醒。醒来之后,南风开始把猪的叫声传送过来。
  李方听说,这一带的居民,对凌晨的猪叫很有意见。他们正在想尽办法,要让屠宰场迁走。他们说,猪的惨叫,刺激了他们的神经,让他们晚上无法睡眠,白天食欲不振。他们向有关部门表示,要是屠宰场迁不走,那么就他们走!他们再也不能在这块地方呆下去了,再呆下去,他们会发疯的。
  李方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猪叫声将他的噩梦惊醒之后,他正好躺在床上浮想联翩。因为风的关系,猪的叫声忽远忽近,忽真切忽飘渺。后来声浪渐渐平息了。“猪已经变成了猪肉”,他想。他重新人睡,一直睡到手机闹铃响。他睡得很香。
  父亲在李方参加工作之后,娶了一名离异的中学教师。她还很年轻,有一个五岁的女儿。她把女儿带过来,跟李方的父亲一起过。父亲打电话给李方,报告了他要结婚的消息。他希望儿子有时间回家一趟,跟他的新婚妻子见个面。李方没想到她会这么年轻,他接到电话之后。脑子里所想象的后母,应该是一个四十多岁,皱纹很多,但风韵残存的女人。她见到他,一定会显得过分热情,用热情来掩盖心虚。其实她不必心虚,没必要觉得她是做了对不起李方的事。
  李方见到她,觉得很意外。她是那么年轻,脸面光洁,看不出二点儿皱纹。她见了他,一副很陌生的样子,甚至还有一些冷淡。而陪她而来的一个女人,据说是她的表妹,大家都叫她“小朱”,反倒对李方非常热情。小朱戴了一副眼镜,穿着很紧身的衣服。李方发现,她镜片后面的眼光,一直在打量他。
  女人带来的孩子,显得比较活泼,她主动叫李方“叔叔”,让他感到十分尴尬。
  小朱过去抱起女孩,笑着在她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大家都没有纠正小女孩,没有告诉她不该叫李方“叔叔”,而应该叫“大哥哥”。
  父亲嘴里嚼着冰。李方发现。父亲在这个女人的映衬下,显出了老态。又老又黑。
  本来,他没有打算和他们一起吃饭。这个家从今以后,是跟他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了。事实上,他这趟回来,并不是为了要与后母见上一面。他甚至连一点儿好奇心都没有。她多大,长什么样,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回来,只是来取走一些他想要的东西。一本影集,里面有好几张他与母亲的合影,他决定拿走。有一张照片,是在一座庙宇前面拍的。小时候他贫血,那一次母亲带他去医院。从医院出来,顺道拐去庙里烧了香。在庙门口,一个摆摊拍照的人拖住了他,一定要给他拍一张。母亲就搂住他的肩,拍下了这张合影。照片上母亲的笑容非常灿烂,她显得年轻、神秘。她那时候的年龄,比现在的李方,应该大不了几岁。李方闻到了生姜的气味。他把影集装进包里,就准备走了。他走的时候,把家里的钥匙也扔在了餐桌上。他觉得他再也用不着它了。
  但是,小朱出来叫住了他。小朱说:“怎么就走呢?吃了饭再走吧!”她说话的语气,好像是跟他很熟。又好像她是这个家里的女主人似的。
  大家一起在附近的一家小饭店里吃了饭。席间,即将成为李方后母的女人,不停地呵斥小女孩。她的脸上很少有笑容,“也许正因为她不爱笑,所以脸上才很少皱纹吧”,李方这么想。小女孩不是塞了一嘴巴食物哭,就是跑到外头玩去了。李方的父亲,只顾吃菜,狼吞虎咽的样子,像是已经几天没有好好吃东西了。他吃饱了,喝足了,就向服务小姐要来了冰块,独自嘎嘎嘎地嚼起来。
  小朱坐在李方边上,不住地和他说话。李方话很少,但他每说一句,小朱都要发笑。其实他的话很平常,并不幽默。不知道她为何这么好笑,她笑得东倒西歪,像个孩子一样。
  李方租住的这个地方,离他的单位不近。但因为租金便宜,而且附近有一个很漂亮的人工湖,在窗口能够看到其一角。李方希望能在寒冷的天气里,看到湖面结出一层薄薄的冰。那冰像镜子一样亮,一样透明。扔一块石子上去,或者是冰破了,石子被冰面张开的小嘴一口吞掉。或者呢,石子在冰面上飞速地滑动,好像石子装了轮子,好像抹了油。然而这是多么可笑的想象啊!在如今温暖的冬天,根本就不可能看到雪,也看不到冰。人们大冬天都穿着裙子。风永远都像是抚摸那般轻柔。
  小朱第一次到李方的住处来,让他感到很意外。他好像并没有告诉她确实的地点,她是个有心人,她一个人找了过来。她一进门,就提出了进卫生间的请求。她一个人在卫生间里呆了很长时间,天知道她在里面干什么。李方竖起耳朵,想听到里面的动静,但里面什么动静都没有。一度,他怀疑,她也许已经死了。是的,她是专门到他这里来自杀的。李方感到极度不安。他嚼掉十个冰块,她才出来。她出来的时候,已经脱下了眼镜。他发现,她不戴眼镜,竟然与他早逝的母亲有几分相像。她特别像母亲年轻时候的一张照片。他不由心念一动。
  他们上了床。半夜他醒来时,觉得一切都像一场梦。但他身边睡着一个实实在在的女人,她的上身较窄,两条大腿却异常丰满。她是他后母的表妹,他和他父亲居然成了连襟,为此他感到有点恶心。
  小朱对他在床上嚼冰非常不满。她要从他嘴里把冰抠出来。“你别嚼好吗?躺着还嘎啦啦嘎啦啦嚼个不停。”她说,“我听了这声音,就牙根痒,就想小便。”
  “卫生间的门没锁,你尽管去好了!”他说。
  她的脸上,突然浮现了讥诮的神情,她说:“知道吗?你父亲原来是看上了我。我不喜欢老男人,知道吗?大多数女人都喜欢成熟的男人,而我不,知道吗?”
  李方想吐。
  “我把表姐当挡箭牌,”她说:“她已经好几年没有男人啦!”
  她笑起来像咳嗽,她的乳房跳动得很奇怪,不是两个一起上下,而是左右交替地上下跳动。李方嘎嘎地嚼冰,他的咀嚼肌蛙腹一样鼓动。
  小朱扑过来,要把冰块从他嘴里抠出来。他却咬住了她的手指。他是真咬,咬痛了她。她叫起来,骂他:“你神经病啊,你怎么咬人?你是狗啊?”
  他让她伸出手。他把冰放在她的掌心,命令她坚持三分钟。“我不!”她说。
  他的眼里冒出了凶光。她害怕了,怯怯地伸出手,托住了冰块。
  才几秒钟,她就叫起来:“哇,好冷啊!好痛啊!”
  “不要拿掉!”他命令她。
  “我受不了啦!我痛死啦!”她乱叫。
  他将她的手捏成拳,用她的手将冰块包裹起来。她的手心里捏着冰,而他,则将她的拳头捏紧,锁定。他不让她有半点松动,他让她把冰死死地捏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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