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6期

在水仙花心起舞

作者:须一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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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六七万人的大工厂,能进宣传队的都是顶尖的人物。如果不是容貌姿色过人,那必定有超群的技艺,最最不济的也要有后台。那批几乎是半脱产的演员们,无论在“江钢”城内城外,都是绝对的明星人物,尤其是女演员,分明就是城内外女人们服饰发型的时尚风向标。只要是她们上身的,很快就会在“江钢”城内的女工中流行起来,城外的女人就会学习,很快城外的女人也就都流行开了。
  阿丹哥哥基本是个风流倜傥好色之徒,手艺精,为人机灵慷慨。“江钢”的女演员们很快就都把他钦定为自己的发型师。女演员们本来和那些干部子弟就是权势与美貌相得益彰互相欣赏的关系,阿丹哥哥很自然就成了其中一员。他有时会买两张火车票带上阿丹,后来那边的女人发现阿丹的手艺并不差,就会主动要求带上阿丹。阿丹哥哥也乐意有个帮手,有时他在那里和众朋友通宵歌舞狂欢,阿丹就在毫无怨言地勤奋工作。对于兄弟俩来说,娱乐和赚钱都没耽误。
  阿丹是讨人喜欢的。那些生性浪漫轻狂的女演员们,一高兴就摸拍少年阿丹俊美的脸,发型满意了扑上来就死抱。阿丹的脸经常被她们弄得都是口红。阿丹是羞怯的,涨红着脸,假装没感觉地不断玩手上的小牙剪。有的女演员见状,就刻意过来用肩头撞他,一脸坏笑地猛烈撞他,阿丹被撞倒了,但坐在地上他也不停地翻转手上的牙剪,目不斜视若无其事。人们就哄堂大笑。这个时候,总是阿丹哥哥哭笑不得地把阿丹从地上拉起来。
  说不上是什么复杂情感,未必是吃弟弟的醋,阿丹哥哥有时候就是觉得那些泼辣放浪的女演员会把阿丹给吃了。那时候,兄弟名剪城在当地已经是声誉日隆,兄弟俩双双离开去邻城工作嬉戏,已经不被本城女人们答应。慢慢地,阿丹哥哥把阿丹留在家里的时候多了,由母亲负责看店收费,加上雇用的师傅配合阿丹,倒也撑得住几日;再后来,那些干部子弟下海的、出国的、发财的,那个固定团伙渐渐地散了,女演员们也在日益繁忙的个人生活中,黯淡了姿色,黯淡了扎堆的激情。不过,阿丹哥哥时不时还会过去,有时是某子弟结婚了,某女子小孩满月了,某子弟回国了,某子弟出狱了。反正一年年友情还丝连着。阿丹是早就不再去了。
  
  四
  
  从十七岁的那个春节前,阿丹开始养五个水仙球。开始家人以为他是一时玩兴,就按他的要求,买了五个荷叶造型的薄瓷白盆。阿丹哥哥还送了他一把雨花石。阿丹每天给五个水仙球浇水,晒太阳。那年冬天阴雨绵绵,天气阴冷。人家说,你要是不浇热水,春节开不了花呢。阿丹就小心翼翼地每天浇热水,水温都必须用温度计试过,正好三十三度然后才浇;一听说出太阳,扔下做一半的顾客的头,狂奔回家,把花盆一一抱到阳台太阳底下晒。
  春节的时候,五盆水仙花都开始开了。家人以为可以每个房间分享一盆,客厅可以安排两盆。不料,阿丹回来勃然大怒,把水仙花一盆盆都抢进自己卧房,还把门反锁了。后来家人就看到,阿丹的桌上有两盆,茶几上有一盆,还有两盆竟然放在枕头边。母亲趁他上班,赶紧把枕头上一左一右的花盆移到桌上,但是,阿丹一回家,就怒不可遏地放回原处,而且因为愤怒手重,把花盆里的水都晃荡出来,结果,枕巾床单湿了一大片。母亲只好在阿丹不在的时候,把花盆里的水偷偷倒掉一些,以减少危险程度。而且倒水的时候千万要注意,每一盆花每一天所处的位置不同,一旦放错,阿丹一眼就看出。天知道,他是怎么区别那些几乎一模一样的水仙花。有年春节前,因为家人不慎错误放置了水仙花盆,他打开煤气灶,几乎要放火烧掉自己的手。
  事实上,家人的担心是多余的,二十多年来,和他同床共眠的水仙花,从来没有洒出来水过。枕巾和床单总是洁白干净的,枕边,水仙花总是郁郁葱葱,美丽的黄花清香阵阵。一年一季的水仙花花开花谢,阿丹都是安安静静地躺在它们中间,而且微笑,就是说,在每一个水仙花睁开眼睛的冬季,他总是在花丛中纯洁地睡去,恬静地醒来,每一个冬天,阿丹的头发和眼睛都充满着水仙的芬芳。
  虽说弱智,但阿丹有钱有貌,举止又从不讨人嫌弃,所以,看上阿丹的人家还不太少。家人怕阿丹被欺负,还挑了又挑,力图找个智力正常的厚道人,好把阿丹一辈子托付给她。亲戚所在的一个外省女孩,符合这个条件,眉眼也周正。人家只是家境太穷,才这样选择。没想到,一到冬季,阿丹的枕头边雷打不动的水仙花,还是吓跑了那个富有牺牲精神的厚道女孩。
  阿丹哥哥说,我们改种别的吧。三角梅好不好?
  阿丹咬着食指。哥哥说,可以让它爬到房顶上。不然种玫瑰?种太阳花也可以,天天开花。
  好不好?你选一个,大哥就去买,保证你喜欢。
  阿丹咬着食指走开了。哥哥追过去,茉莉?也是白的花,香啊,香得不得了!
  阿丹说,种水仙。
  哥哥说,为什么?
  水仙。就是水仙。
  
  五
  
  八十年代初期,女人们都喜欢烫头发,大大小小的女人,总是被烫成一块块方便面。脸蛋标致的女人,经得起方便面的折腾,倒也还是标致,普通的女人,时尚是赶上了,看上去却个个老气横秋,人人顶着一个僵硬的方便面。阿丹从操起剪刀起,就不轻易让手里女人的头发处于不自然状态,阿丹拒绝方便面。不管是冷烫还是热烫,不管是优质还是劣质的烫发水。他总是喜欢用剪刀,发卷设计得非常节制。事实上,全世界的美发最见功力的境界,也就是剪刀。而剪功是最基础的,也是最难掌握好的。一把炉火纯青的剪刀,奠定了一流美发师傅的重要根基。这些,阿丹根本不用读那些美发专业书籍,他不用,从一开始他就直赴要害,真正理解头发的生命本质,并在实践中以他的天赋直觉和不可思议的领悟力,让一个个平凡的女人扬长避短点石成金,让女人们像昙花一样,令人难以置信地开放。剪刀在他手上,就像被施了魔法,而女人在他手里,统统成了工艺品。
  阿丹快满十七周岁的一天,是那年的国庆节前夕。哥哥带着阿丹坐短途火车到了“江钢”。阿丹哥哥已经不记得了,这样的活动在当时实在很经常,一是友情越来越习惯,二是那里央求他们做头发的女孩越来越多,密集的时候,不到一个月就要去一趟。阿丹哥哥有时是单独去的。预约的头太多,他就会带上阿丹,或者那边有人指定要阿丹做。反正一边玩一边顺便赚钱。
  这一次,阿丹已经不记得哥哥是为什么带他上去。那一天的上午,他背了个装美发工具的帆布简易包,里面有剪刀、头梳、薄围裙、锡纸、冷烫精、定型水、蜂花护发素什么的。到的那个中午,阿丹为一个女孩修剪了一个被当地师傅烫坏的头,花了很长时间。大概女孩的头发被前师傅糟蹋得太厉害,阿丹有点不高兴,摔了一次女孩自己家的金属小电吹风。哥哥在旁边一直哄他。天刚黑的时候,哥哥就带他和一大堆朋友到闽江饭店吃饭,人很多,动不动就一起疯笑,有个涂着很多发蜡的人,站到了椅子上,有人还拍桌子笑。阿丹觉得耳朵痛。吃好饭,一个扎着一条斜辫子的女子在门口等他,那身红白条相间的收腰毛衣,在夜灯中非常醒目。阿丹知道这个女子,但是,和其他工厂宣传队女演员一样,阿丹叫不出她的名字。他想叫也老记不住。哥哥把工具背包交给阿丹,对那个女人说,茄子,你最好是信任他,不要指手画脚,他不喜欢。没有人比他更知道什么发型最适合你了。
  穿红白毛衣的茄子,把阿丹领上一辆已经等在门口的旧吉普车上。开车的小伙子开车的时候,屁股一直扭动,头发油油的,耷在耳朵边,从后面看那头像一颗咸橄榄。茄子摸了摸阿丹的脸颊,你喜欢坐吉普车吗?开车的家伙故意扭动了几下身子,夸张了地面的崎岖。茄子伸手打了他的肩头。阿丹说,一个橄榄开汽车。
  开车的家伙放声大笑,猛踩油门,把驾车弄得像驭马疾驰。茄子紧跟着也哈哈大笑了,她在跌跌撞撞的奔驰中喊:一个———橄榄———开———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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