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6期

在水仙花心起舞

作者:须一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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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丹没有笑,他已经转移了注意力,他看着车外“江钢”城内城外远远近近的灯火和高高低低的锅炉烟囱,眼里眨巴着困惑。他当然不知道,这一颗橄榄驾驶的吉普车,正把他带往一个他一辈子难以忘怀的梦境。
  
  六
  
  “江钢”宣传队的女演员,有十几个,可能更多,其中有三五个和市里那一伙干部子弟经常玩在一起。阿丹从来都无法记住她们的名字,正如他读书时,无法记住同学们的名字一样。但是,二十年来,阿丹哥哥只要一说“茄子她们”,阿丹的脑海里就会浮现几个美丽迷人的女人,她们穿越了时间,她们在笑,在舞蹈,她们的声音永远像星空一样辽远而闪亮。
  吉普车停在一个像是干涸的堤坝上。前面是个无人的水泥灯光球场,旁边是个独立的院落,院落里面有很多柳树,外面有铁栅栏。吉普车没有开进铁栅栏大门里,车灯照着铁门上的一个长木牌子:技术资料处。橄榄掉头把车开走了。茄子把阿丹带进了那个青砖小楼的二楼。院子和小楼都很昏暗,只有二楼的楼梯口有盏小盘子式的吸顶灯,昏黄得很,灯罩里面都是污渍一样的小虫。她开门的时候说,黑不黑?明年我就搬家了,我们分到了一个小三居。不容易呀,分房子都是打破头的事。你不知道。因为他是技术专家。不过,专家出差了,你见不到啦。
  开了灯,天花板上有四条雪亮的日光灯,看得出,这是个办公室改的宿舍。一大间,长长的,起码有十米长,宽有五六米,最里面是一张大床,然后大衣柜、办公桌、梳妆台。两只三人位的红木沙发环在墙边,中间很空荡,水泥地上铺着仿木纹的塑料地毡,猛看以为是木地板。门口乱七八糟地扔着很多塑料拖鞋。
  茄子在梳妆台前坐下。看着阿丹把工具一样一样掏出,然后噙着食指在看她。那是一种小动物一样专注而清澈的目光。茄子眯起一只眼睛,逗他。阿丹视若无睹。大约看了六七分钟,阿丹抖开围裙给茄子围上。茄子注意到剪刀大大小小有三四把,阿丹一出手就是用最大口的牙剪,咵咵咵,手张刀合,两寸多长的头发在牙剪口簌簌滑下,整个头发长度没变,但剪下的头发迅速铺了一地。刚才平整划一的齐肩长发,立刻有了微妙的参差。阿丹换了把非常小的剪刀,时快时慢,但动作干净利索,完全是胸有成竹。
  阿丹在最外沿的头发尾梢,用了超大的发圈。茄子忍不住叫起来:那不是固定发型用的吗?阿丹皱起眉头,照样在上面涂抹冷烫精,加封锡纸。茄子以为要很长时间,但是,时间不过十分钟,不知道阿丹是凭什么感觉时间的,他忽然就像冲刺一样,双手齐上,很粗暴地把每一个发圈猛烈摘下,啪、啪、啪、啪,满地都是卷发器,好像延迟一秒钟都很致命似的。
  洗净。吹。开始吹头发的时候,院子下面传来杂乱的歌声,还有嘻嘻哈哈的打闹声。茄子说,来了!她们!阿丹置若罔闻。打闹声和疯疯癫癫的歌声已经从楼梯那边灌了过来,拉拉杂杂的脚步声临近了,这些声音在门口奇怪地停了一下,只听门砰的一响,随着门被推开,四个妖娆女人像被倒出垃圾通道的垃圾,哗啦一声,通通堆在门口。歌声又在垃圾里响了起来,有一个人爬了起来,是唱歌的那个,她翘着下巴,向上举着双手,像迎接太阳一样对着天花板灯条吟唱;又有两个互相牵手,站起来,稳定了一下,然后像四只小天鹅用漂亮的舞步,一起跳了过来。最后一个趴在地上伴奏哼唱———丹、丹、丹、丹、丹低得低得丹,丹—低—得—丹!丹、丹、丹、丹、丹低得低得丹!丹、丹、丹、丹———
  她们变成四只小天鹅了,手拉手,交错腾挪着八条长腿,就在阿丹身后转圈。
  阿丹傻了傻,笑了,停了手。他从来没看到过人的动作可以这么好看。尽管她们一个个散发着酒气醉意蹒跚,但毕竟是专业人员,可以穿着随便的家常服,把舞跳得如此有韵致。也许正是醉意,她们跳得格外投入。做头发的茄子也是个好热闹的家伙,她们一跳她就格格格开始疯笑,忽然,她意识到阿丹停工,马上推他:哎,快做啊!
  一个穿蜡染中式夹衣的纤细女人不扮小天鹅了,她要喝水,她说渴,其他几个都不跳了,纷纷说要喝水。说渴的女人叫飞雪,但是,另一个长发及腰的女人拼命摇手,叫喊要酒!还要酒!大家叫她洋小气。茄子只好起身,她把开水壶和茶具拿过来的时候,看到一个叫蜜蜜的女人,做梦似的闭着眼睛亲吻阿丹的脸颊。手拿电吹风的阿丹拧着脖子,眼睛使劲地歪过去看灯,显然是不知所措。茄子嘿嘿笑着又去酒柜拿出一瓶葡萄酒两包花生和鱼干片。
  阿丹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几个醉美人。他永远也无法分辨谁是飞雪、谁是洋小气、谁是茄子、谁是蜜蜜和蜻蜓,但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在心里毛毛虫一样,温暖地爬动。阿丹偷偷地笑了。坐回椅子的茄子用胳膊肘动他,示意赶紧快吹。脸颊发红的洋小气把酒杯端了过来,她要阿丹喝,阿丹猛烈摇头;茄子就把嘴张开,洋小气就把全部的酒,从茄子的嘴里倒了下去。一会儿,蜻蜓又把一大杯满溢出来的酒端了过来,她小心翼翼却因为步子不稳而一路洒出。阿丹好像怕酒洒光,紧张地低头喝了一大口,又喝了一大口。茄子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又喂阿丹,示意她们一人一口喝光。阿丹每喝一口,如醉如仙的女人们,就发出夸张的惊叫。这一杯才尽,又有人颠颠倒倒地端上一杯。阿丹似乎有点心神不定,但,即使这样分神,他还是为茄子做出了个非常古典的美丽发型,中分,额前的头发在耳朵后上方,各夹起一束,两小束头发的发梢在妩媚地曲卷着,层次感极强的披肩发,尾梢带着弹性十足的微弯,似卷非卷,动感十足,每一阵风过,每一个步幅的跳荡,它们都在轻盈地颤动,甚至飞翔。
  这个发型强化了茄子非常光洁饱满的额头,使她的脸获得了超凡脱俗的光。不知道是酒的作用,还是美丽新发型的陶醉,在梳妆台镜子前她夸张地左右摇动身子。忽然,她起身到红木沙发那里,再过来,一只提琴已经在颈窝。不知是哪个醉婆,把四条雪亮的日光灯条通通灭了。浓密的黑暗很快被三个大窗洒进的清白色月光所驱赶。窗上的钢条格子,横横纵纵清晰地倒映在地板上。一个轻盈美妙的身影过去,如纱的月光就被清影穿破。
  茄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赤足站在迎风的窗口,干净的长发被月光吹拂,灌进窗口的夜风,带着星光和琴声一起在屋里飞旋。蜜蜜和蜻蜓在如诉如歌的琴声中开始曼舞,飞雪也加入了,洋小气是最后加入的,她开始有点步子飘摇,很快就稳定了。阿丹开始还能分辨这个衣服和那个衣服身影的不同,但是,很快就无法分辨了,先是一个美丽的身影没有了上衣,后来晃过两个凝脂一样的妖娆身影,再下来有人把衣服砸到阿丹脸上,等他拨开衣服,眼里已经全是月光下的赤裸仙女。玉雕一样的身子,纯洁妙曼在月光里翩然起舞。阿丹从来不知道,人不穿衣服的样子,原来是这么的好看;从来不知道,人的手脚比划起来是可以这么让他舒服。一个个身影轻盈灵动,举手投足美丽得让人不敢呼吸。她们雪白的颈子、肩胛、乳房,她们紧致的小腹、后背,她们纤秀的腰肢、大腿,甚至膝盖和脚趾尖,通通在说话。它们在琴声里诉说,有时候在凝神,有时在倾听,有时候它们婀娜舒展,在夜色中竞相开放。它们在和月亮说话。月亮听得懂,阿丹也听得懂。阿丹眼睛都僵直了。
  一个精灵一样的身影,飘到他身边,两条纤美的胳膊像风中的水仙花瓣一样,满含春风轻轻地左轻轻地右,它轻轻地拂动着,阿丹的上衣扣子被解开了;又一个凌波而来的丝绸般的清影把他牵进了舞蹈者的中间,引导他起舞,让阿丹像他口袋里的小牙剪一样,旋转飞扬;又一朵花瓣一样的妙曼精灵接近了他,阿丹的上衣被彻底脱落了。他感到好像是月亮上吹来的芬芳。阿丹有点慌张,但他很快被这些春天的花瓣淹没。芬芳中,它们娇媚、纯真;它们野蛮、激烈;它们温柔、依偎;它们热情、固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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