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6期
在水仙花心起舞
作者:须一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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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酒醉者是有记忆的。那一个月光皎洁、仙乐飘飘的委婉月夜,所凝聚的迷离美丽的梦幻时刻,镌刻在每一个醉意朦胧的女人的心里。那个单纯如乘着月光来的美少年,和四五个妙曼妖娆的身姿,联奏了一曲激越浪漫的生命交响,诞生了一个无法言传的美丽神话。那一年,茄子她们在二十七八岁间,台上台下,都还是扶风摆柳的丰盛青春。
不约而同地,那个月夜之后,她们没有人再请求阿丹哥哥带阿丹来为她们做头发,一个也没有,一次也没有,谁都没有提过。这些,阿丹哥哥都忽略了,应该说,比较正常地忽视了。这些天性孟浪奔放的美丽女人,没有人知道她们究竟顾忌什么,她们彼此也只是有时在似曾相识的月光下面,相视凝眸,互相都读出了对方眼里的无语记忆,但是,她们又都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个回忆的醉梦纱窗,好像这样才能呵护那一刻至纯至真和生命的无邪,只有这样,才维护了少年那颗毫无人间烟火气的月光心灵。
没有人和阿丹解释这一切,也没有人陪他回忆这一切,更没有人知道傻瓜丹,刻骨铭心地记忆着这一切,并在每一个如水的月夜,或者在水仙花瓣的触摸下,独自重返那个记忆深处,重温着那个超凡脱俗的皎白月光。也许那颗弱智的心灵以为,在那样的月光下,在那样的小提琴声里,一定随时妙曼着凌波仙子的芬芳和美丽。
十
那是什么?阿丹说。
琴啊。阿丹哥哥扭头看电视说,他在拉琴。
什么琴?
哥哥说,小提琴。
对,掉下去了。
什么掉下去了?哥哥说。
茄子。掉下去就不能拉了。
哥哥想了想,一时没明白过来。
我看见她们了。飞啊,飞,她就从月亮那里掉下去了。她死了。
阿丹哥哥这就明白阿丹在说“茄子她们”的茄子。
这是什么琴?
小提琴。
对。小提琴也碎了。
自阿丹哥哥他们一伙从樱花谷回来,这是阿丹第一次主动地和他谈茄子。那时茄子刚死了几个月。哥哥不太清楚死去的茄子爱拉小提琴,也从没有看过茄子她们的文艺演出,只有一次,那是“江钢”工会举办的新时代女工时装表演会,他为她们每一个人专门打理了头发,顺便看了看时装演出,心思多在发型上。看到她们的美丽,心里有缔造者的满足感。其实,快满十七岁的阿丹自那次回家,已经问过多次店员一个问题:那是什么———只要在电视上出现小提琴,阿丹必定要问。后来他不需要看,只要一听弦起,就知道小提琴声。但是,他一直不能记住它奇怪的名字。那是什么琴?小提琴。———那叫什么?小提琴。———那是什么琴?小提琴。
我知道她会掉下来的,因为那个水仙死掉了。
你说茄子吗,阿丹?
嗯。
阿丹哥哥感到意外。这一次之后,他才知道弟弟远不是大家以为的那么弱智空心,他是有记忆的,虽然,他还不能知道阿丹的记忆有多么辽远深厚,但是,他渐渐发现,只要他和阿丹谈“茄子她们”,阿丹的眼睛就会闪闪有光泽。后来还发现,阿丹消极怠工的时候,只要讲述“茄子她们”的事,阿丹就会重新开始恢复工作。多少年来,店员不时会看见这样的情景:阿丹在一名顾客的身边忙碌,哥哥坐在旁边的美发椅上,娓娓叙说“茄子她们”的什么轶事,弟弟在专心致志地工作,时不时插问一句两句。哥哥如果有事中断叙述,弟弟可能也会中断手上的活,哥哥只好再回头,把说一半的事情慢慢说完。
十一
当叙说“茄子她们”的故事开始并成为习惯,茄子早已魂归云外,但是,阿丹还是需要这个符号。也许是因为他无法识别她们中的每一个人的具体名字,也许他就是喜欢把她们看成一个共同体,也可能只有这样,她们才肯从在他十七岁的记忆里,随时翩跹而出,美丽万分地回到他身边。所以,阿丹哥哥时不时还是要用“茄子她们”这个词。
茄子她们啊,最近有麻烦了。发愁。那个洋小气的儿子恐怕要去上海治疗了,六七岁的人,干瘦得像个小老头,嘴唇都是黑的,牙又蛀掉了,真可怜。我们要给她一点钱,帮助他手术。心脏这个器官啊,对我们人来说,最重要了,它的位置在这里,对,右边一点。枪毙人杀人都是打这里,所以它非常重要。她儿子满月的时候,我带你去过她家嘛,吃满月酒那次?唔,你可能没去。那小孩真是漂亮啊,叫君君。漂亮得不行,跟洋小气就像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医生护士都抢着抱他,又乖,不哭。到幼儿园,更是人见人爱。走在大街上,女人们都爱过去摸君君的脸,又聪明,什么东西一学就会。后来看看不对啊,小嘴怎么整天跟涂了紫色口红似的呢?再一查,不行嘛,心脏有问题!先天性心脏病。他那么小,又不能做手术,要等他长大。洋小气惨了,白天不敢哭,怕小孩看见,晚上睡觉的时候偷偷哭,茄子她们说她天天哭啊。现在那个眼睛啊,几乎我每次看到都是肿的。原来她的眼睛多么漂亮啊,月亮湖一样不是?
阿丹点头,或者不点头。阿丹手上的活不停,哥哥知道他在听。哥哥还要自问自答,以后怎么办呢?只能做手术。上海那里才会做得好,但是,就是上海专家做,风险也是很高啊,可是,不做更是死。要多少钱呢?起码几万。茄子她们钢铁厂的效益现在已经开始不那么好了,你知道吗,东西也发得少了,所以,茄子她们希望我们能多帮助洋小气一点,对不对,阿丹?我们要多尽点力。多工作。
阿丹哥哥觉得不能老说一个人。他有意识地报告她们每个人的不同情况。
茄子她们去杭州旅游啦。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你知道吗,那可是个好地方,出丝绸,喏,就是女人身上穿的那种,风一过去,飘飘的,穿在身上,滑滑的。就像摸得到的风一样。还有龙井茶啊———是绿茶,和我们这的铁观音不一样。飞雪买了一把很漂亮的纸雨伞。飞雪现在有钱了,你知道吗,她老公开了一个大酒家,我们上去就在那里吃饭唱歌,那里的小妹都是闽东找来的小姑娘,个个都是水灵灵的。
都穿像风一样的丝绸吗?
不穿,穿酒店统一的红旗袍,黑布鞋。
不是。茄子她们都穿风一样的丝绸吗?
飞雪穿。冰蓝色的;蜜蜜和蜻蜓那天一起吃饭的时候没有穿,后来肯定有穿吧,我回来了,没有看见。女人都是喜欢丝绸的。
像风一样。
对呀,摸得到的风。很美。
不穿也是的。一半不穿也是的。
阿丹哥哥想了一下,笑起来。对,阿丹,是这样。女人穿不穿,都是美丽的。
不穿,一半不穿,只穿围巾,就能飞到月亮上去。
对对!仙女一样。
十二
这个女人的鼻子多像蜻蜓啊,阿丹,别玩剪刀了,她在等你给她做个像蜻蜓那样的头,阿丹?茄子她们的蜻蜓,你记得吗?来吧,我们过去看看。童花头,大眼睛,尖下巴,漂亮的鼻子有点翘。你看她鼻子多像蜻蜓啊,她已经等你半个多小时了,来,人家还要上班呢。她的侧面太像茄子她们了。
阿丹终于把手上翻转不息的小牙剪收起来,慢吞吞地走到那个女孩身边。他看着女孩。女孩是有一个俏皮的鼻子,高高的鼻梁下,颧骨线条细腻。蜻蜓是什么样的?阿丹思索了一下,在阿丹记忆的纱窗后面,究竟哪一个迷人的身姿,有着这样俏丽的鼻梁?其实他是模糊的,纱窗后面,只有月明风清,好多绰约的纤姿、交错在琴声中,影子一样地飘舞。
女孩和阿丹哥哥对望而笑。阿丹噙着食指,开始空洞而专注地看着女孩。
阿丹哥哥在阿丹身边坐了下来。
有一次啊,阿丹哥哥说,蜻蜓到市区的马尾大市场买黑木耳干什么的,走着走着,碰到一个妇女。那妇女问蜻蜓,听说这有个老中医,外号叫神医,有这个人吗?蜻蜓说,我不知道啊。后面就有个男人过来说,找神医?他是我外公呀!你们有什么事?
那个妇女说,啊,我儿子病得快死了,肝病,别人说,只有求老中医神医才可能有救啊。
男人说,对不起,我外公最近身体不好,已经不再给人看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