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7期
目光似血
作者:胡学文
字体: 【大 中 小】
1
阳光下的菜地基本空了,余下的都要模样没模样,要斤两没斤两,东一棵西一棵地赖着,横竖不长了。范素珍梗着脖子走到菜地,想找一棵回去做饭。她没想到这时冯二全也在菜地。其实应该想到的,这个季节这个一根筋还能去哪儿。
半哑的儿子栓子喊着跑了过来。栓子情绪激动时总是这样,他跑到跟前,猛拽范素珍胳膊。怎么了?铲范素珍问他。栓子脸上的肌肉一阵抽搐,终于进出个囫固的“车”字。范素珍扭过头,那辆警车便扑进眼睛,警车从公路拐下去,径直驶向杨文广的菜站。范素珍的心猛地一沉,将白菜一把塞给栓子,然后兔子一样跑了出去。二全显然也看见了那辆警车,他脸上有一种按捺不住的惊喜。两人的骨光碰了碰,各自躲开,一先一后往村里跑去。路边有人问二全,警车来干啥?二全恶狠狠地大声说,来抓杨文广的。范索珍知道他是故意说给她听,这每个字都让她心惊。
杨文广真要栽在二全的手里?
警车横在莱姑门口,范素珍从车边挤进去,看见杨文广在院里站着。杨文广稍稍一愣,很轻松地冲范素珍笑笑。范素珍喘气的工夫,二全也跟着跑了进来。二全没有看到他想象的场面——警察一拥而上,把杨文广按在地上,杨文广挣扎着,但最终还是给他狗日的戴上了铐子——二全脸上很是失望。
戴着大盖帽的所长刘剑从房间出来,这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又出现在范素珍的眼里——粗眉,厉眼,下巴吊颗黑痣。他硬邦邦的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扫着,眼里闪着嘶嘶啦啦的火星。
杨文广弓了弓腰,没有吧,刘所长,我哪能哄你呢?
刘剑不理杨文广,盯范素珍一会儿,又睃二全一会儿,问,谁看见尹石头了?
范素珍心里一沉,移了移身子,站直了。她去菜地前,给杨文广去送烟嘴,出来差点和尹石头撞上。尹石头神色慌张,范素珍当时挺奇怪,尹石头平时跟土匪似的,什么时候慌过呀,今天怎么了?但她没多想。这家伙犯事了?刘剑抓的是他,不是杨文广?范素珍悄悄舒了口气。
刘剑逮住了范素珍细微的动作,凌厉地瞄住她,问,你肯定见过他!他在哪儿?
范素珍紧张起来,我见过……昨天……他到小卖部买酒。
刘剑追问,今天没见过?
范素珍摇摇头。
二全突然插话,尹石头家在南滩。
刘剑说,他没回家。谁看见尹石头马上报告,知情不报和窝藏一样犯法,我饶不了他!范素珍明白刘剑是说给杨文广听的,他也许猜到尹石头被杨文广窝藏起来了。
二全突然兴奋了,一脸鲜亮伪神色,尹石头犯了啥事?
刘剑骂,妈的,他把一个女孩糟蹋了。
每个字都像斧头砍出来似的,发出刺耳的响声。
范素珍的腿抖了抖,有些站立不稳。尹石头天生贼样,看范素珍的目光也总是色色的,范家珍知他早晚会撞监狱的门。尹石头犯了事,杨文广肯定也会跟着栽跟头。范素珍劝过杨文广,别用尹石头这种人,菜站生意再不好,也不能用他,可是杨文广就是不听,现在还把他藏起来。范素珍断定杨文广把尹石头藏了,也知道藏在什么地方。她偷眼瞧杨文广,杨文广若无其事地跟刘剑说着话。并一直把他送上车,看着警车远去。
门口围观的人们,一见杨文广出来便躲得无影无踪。只有二全毫无顾忌地问杨文广,你把尹石头藏起来了吧?
杨文广沉下脸,别瞎说,你诬陷我,小心我告你。
二全乜着杨文广,心里没鬼,害怕个啥?
杨文广冷笑,我害怕了?我一没偷二没抢,干的是合法买卖。这些年我不和你计较,不是怕你,是拿你当兄弟。
二全咬了一口,说,你别作践人,鬼才当你兄弟,姓冯的有骨气,不是没脸的烂鱼。
范素珍的脸阵阵发热,二全一句话寒碜了两个人。
警察没把杨文广抓走,可这件事毕竟和杨文广扯上了,二全显得很兴奋,腰杆子挺得溜直。杨文广瞅着二全的背影,恨恨地说,要不是看你面子,我早给他颜色了。范素珍扭转身,下意识地做了个关门的动作,手刚触着铁管门,杨文广冷声道,关门干啥?范素珍缩回手,将目光插进杨文广眼里。杨文广这么一喊,彻底证实了她的猜测。他把尹石头藏起来了,不然不会这么敏感。杨文广读懂了范素珍的目光,没再作多余的解释。
两人面对面坐了,谁也不说话,唯有蓝色的烟雾忽左忽右地飘着。范素珍不是饶舌的女人,他不说,她坚决不问。杨文广脸色异常难看,一支烟吸完,马上接一支。尹石头堵在他心里,再给他安俩脑袋,他也轻松不起来。范素珍几乎看不清他的脸了,杨文广终于开口,我把尹石头藏了。
范素珍问,你干吗这样?他没告诉你?。
杨文广疲惫地说,说了。
范素珍急切地问,那还藏?
杨文广破口大骂,这个烂眼圈,我哪想到他于出这种事。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不搂着咋办?他是软骨头,落在刘剑手里,还不乱咬一顿,麻烦更大。
范素珍道藏起来就没麻烦了?
杨文广喘口粗气,目光突然平静,躲过这阵子,我就把尹石头放出来,现在他没机会逃。只有咱俩知道尹石头藏在哪儿,别人绝对想不到,刘剑再搜一遍也白搭。
范素珍很不舒服,她轻轻抿了抿嘴,突然不想说话了。
杨文广抓住范素珍的手,素珍,帮帮我,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
范素珍抽出手,低声道,你放心,我啥也不知道。
杨文广说,我知道我没看错你。这几天,你得天天过来,明白吗?
范素珍点点头。
杨文广说,有了你,我就不会有事。噢,我出去一趟,你老实呆着,哪儿也别去,给我做好饭,等我回来吃。
范素珍机械地点头。
2
杨文广费了老大劲儿,才把吉普弄着,这破玩艺儿像个虚弱不堪的病汉,摇摇晃晃地,出门时险些撞在墙上。杨文广心不在焉,暗暗告诫自己沉住气,还是不行。一头母猪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穿过街道,杨文广几平把喇叭摁烂,它依然慢慢悠悠的,杨文广急忙刹车,母猪擦着车身走过去。赔一头猪,对杨文广是小菜一碟,现在这当口,绝不是一头母猪的事,杨文广明白自己再不能惹一丝麻烦。
车再次熄火,刚发动着,杨文广看见老婆芹菜摇着臃肿的身子跑来,他不想和她啰嗦,可芹菜像那头母猪一样横撞过来。平时,芹菜不敢这样。杨文广伸出头大骂,你找死啊?芹菜在杨文广胳膊上抓了一下,杨文广不耐烦地甩开。芹菜说,我以为你真让警察给抓走了。杨文广没好气地说,你这张具嘴。芹菜问,尹石头强奸谁了?杨文广火了,你有完没完?在马达的轰鸣中,杨文广听见芹菜喊,慢点儿开啊。杨文广从反光镜看见二全,除了二全,没人敢公开编派杨文广。芹菜这个猪脑子,总上二全的当。
去年清明节,芹菜鬼鬼祟祟地提个书包出门,杨文广问她于啥,芹菜说去镇上。她那点斤两杨文广已经摸透,一撒谎,眼皮肯定下垂。杨文广夺过书包,里面全是冥币。芹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