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8期
方向盘
作者:鲁 敏
字体: 【大 中 小】
让警察全都罚光光!
叶春春附和地笑了,对刘开强的说法表示鼓励,并为自己下面的话作铺垫:你这话我信,那些当官的,我知道得很,酒桌上都想拿开车做抵挡,但酒场好比战场,哪由得自己作主。不要说车,就是开飞机开神舟五号飞船,该喝的还不得照喝!他们真要离了司机,何止是酒后驾车的问题,看他们那些二吊子水平,只怕马路都要堵成便秘了!不过,开强,话说回来,形势在这儿,这车改也是大势所趋,咱得把眼光放远点儿,以后啊,我看,司机恐怕都得兼职了!所以,我们的目标可以分成两个,一个呢,是省心些的,就是争取留下来,继续给领导开车,顺当的话可以一直开到光荣退休;另一个呢……讲到此处,叶春春顿了一顿,刘开强看看她深不可测的眼光,不知她又要提到什么目标。
另一个呢,叶春春接着往下说,另一个就是做好退路方面的工作,万一,啊,说不定是明年,或者是后年,这公车改得更加彻底了,小车班一拍两散,颗粒不剩,谁也摸不成方向盘,那怎么办?我们也得提前给自己找个好的去处对吧。所以说呀,眼下这一步,绝对大意不得,山不转水转,您这里没动静,别人有动静,到最后,得了,等你醒悟过来,好位置都给别人占完了,你还往哪里分流去?
那你的意思是?刘开强的眼睛这下也瞪得圆起来,总账会计的高瞻远瞩的确远在自己之上,他简直都有些后怕起来,当初,要是没找这么个老婆,他只怕到今天还在货运大市场上跟那帮满口方言、满脸灰土的外地货车爷们儿抢活儿干呢!
我。的意思么,也很简单,你这两天找机会探探你车上那位的口风,虽是副总,总归是清楚这个车改的来龙去脉的,你探听探听,看看你留下来的定数有几分?如果不乐观,咱趁早另外打洞,赶紧踅摸个好位置去!
5
因为脑子里揣了叶春春交待的任务,刘开强忽然就觉得脸皮绷得紧紧的,手上也别扭起来,摸了半辈子方向盘,这会儿倒像找不着方向似的,好几回都差点拐错道儿。今天是周末,领导要到郊外的别墅去住,领导们现在都开始过中产生活了,把周六周日过成度假,把第二居所当成度假村。
出了城,路上的车子开始慢慢少起来,刘开强看看右镜,准备靠边停车换人了——这一两个月来,领导提出:到了郊区车少的地方,由他自己来掌舵,而刘开强则坐到副驾驶位上,临时充当教练。领导的驾照其实早就有了,不过是托熟人办来的,领导日理万机,哪里有时间去正经百八地上课。因此呢,领导便提出:以后每到人少车少之处,便由他来开车,刘开强一边歇着。领导一边说着一边随和地拍刘开强的肩膀:老刘,你天天带着我那么辛苦,也该让我来带带你嘛!你看看,副总做你的司机,这派头,大了去口巴!
瞧领导这话说得多有水平,可实际上,刘开强哪儿敢歇着呀,那个提心吊胆,简直比自己开车还要累几百倍!陈开强一只手放在手刹上,另一只手靠着方向盘的位置,眼珠转来转去,前方、右镜、后视镜地来回睃巡,嘴中还得提醒着点:打方向灯!变道了!减速!快刹车!当心前面那摩托!同时还得注意口气,不能露出急躁、紧张的口气,每每险情过后,还得找词儿替领导开脱:瞧瞧那人,有这样过马路的吗?或者说,刚才那肯定是外地车,一点规矩都不懂等等。
尽管这么地吃力费神、这么地险象环生,但刘开强还一直挺引以为豪的呢!教领导开车,这是谁都有机会的吗?要在从前,学车可是大手艺,徒弟都要小心伺候着师傅的,当然,刘开强压根没指望领导会把自己当师傅,但在心理上、在内心深处,他自认为:自己在领导心目中的贴心指数,应该又是直线上升了N个点了。
不过今天,刘开强却开始感到悲哀和沉痛了。乐什么呢,大傻瓜,这不是给自己掘墓吗?把副总给教会了,那还要自己干什么呀!从前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呢,还真以为领导只是手痒痒,只是想玩票一把,过过瘾而已,现在看看,唉呀,全是伏笔呢。怪不得前一阵子其他几个副总也都在不动声色地练车,敢情他们早就知道车改的事儿了。瞧瞧吧,小车班几个人还乐颠颠地到处炫耀,说自己如何如何教领导开车,咳,哥们儿全上当了,每人都替自己挖了一个大坑呢!
刘开强头脑中一阵翻腾,脸上倒还好,到底是领导身边的人,多日的耳濡目染之下,也变得面色恬淡、好恶无形了。
趁着领导系安全带的时辰,刘开强算是找了个好的切人点:唉呀,总经理,以您现在的水平,以后出门都不用带司机了……我看我是不是就要告老还乡了?
副总自然一下就猜出刘开强的潜台词,但他并不接话,只微微笑了一下,装着正在专心发动起步的样子,并不搭腔。
所谓领导,其高明就在于:他说话或不说话,都是有含意的。刘开强明白了,领导的这个不搭腔就是一个信号和态度:对刘开强下一步的何去何从,他是不打算过问的,这件事,以后不要再提了。
刘开强略略有些僵了,心中感叹副总的无情与冷淡,却还保持着开玩笑的口气和表情,回声般地撑着往下再说了一句,给自己下台阶:告老还乡了……告老还乡了……
其实,刘开强是有些误会副总了——的确,副总得知车改的消息是比刘开强早很多,但是,对这次车改,在领导通气会上是有一个内部口径的:对各人的小车司机,原则上要顺其自然,不准打招呼。这种事情,说起来自然都是冠冕堂皇的,但关键却在“原则上”这三个字,这三个字一出,实际上就等于开门放狗,这些司机们的出路,就全靠背后的门道了。
副总今天不表态,是因为他一直在犹豫:是否有必要为了刘开强这个小卒去跟别的几个副手去争强弄权?他知道,机关里正有一些人在等着看好戏呢,司机和领导,中间好像有根无形的绳,哪个司机出局了哪个司机留下了,人们第一个反应到的就是:绳子那头的领导劲道大了还是小了……无聊的角逐游戏,可是天天上演。司机的待遇、小车的档次、签单的上限、秘书的职称、讲话时间的长短等等。副总是真的有些厌倦了。
当然,从私人角度来说,他对刘开强还是有一些感情的。这几年风里接雨里送的,每年春节、清明回两趟山区老家,五一、国庆期间私人往来的机场接送等等,确实帮了不少的忙,人也蛮乖巧,不该说的时候就当自己是个哑巴,不该听的时候又能是个聋子,该说该听的时候也会打个圆场、搭个台阶。
不过,怎么说呢,正因为刘开强对副总的生活和交往介入得太深入太私密了,反倒让副总产生了一种类似敌意的抵触感,甚至,有些希望他突然就从眼前消失了——这想法有些可怕,简直令副总自责,好在这种情绪很短暂,比闪电还短。但这次的车改,不知怎的,又让副总想起了这些一闪而过的念头:如果,借了车改之机,不就可以让刘开强合理地从过分贴身的范围内消失么?但有一条,这种消失一定要是和美的、自愿的,只有这样,对副总来说,刘开强才是真正安全的。可是,想要替刘开强找个好的去处,那势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