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9期

轮椅

作者:乔 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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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太太兴致勃勃地讲着,有几滴唾沫飞到晏琪脸上,晏琪忍着没擦。
  “您怎么不进去逛逛?”趁她演讲的间隙,晏琪问。
  “不去。没必要。也不需要什么。”她没有方才那样自在了,“他们会看着给我买的。回家试着方便。要是不合适,拿着发票再跑一趟就是了。”
  原来她也知道自己是卑微的。她知道自己对别人的沉重。她多知趣。多识相。如果老太太一直没有轮椅呢?如果她儿子或者丈夫也病了呢?甚或是丈夫和儿子都病了呢?她还会觉得幸福么?晏琪忽然想。她确定她不会。他们一丁点儿的变化都可能让她的幸福地震。——最致命的破绽是:如果幸福的话,她也不需要这样对人宣讲她的幸福。宣讲的人,往往是为了让自己倾听。之所以想让自己倾听,是因为这声音还不够强大。
  她的幸福是别人的幸福里榨剩的渣子,多么脆弱。她不能让晏琪信服。是的,是这样。一如现在,对于自己的一切的好,乃至对于别人的一切的好,晏琪亦是同样地不能信服。
  一个男人从百盛出来,两手空空,来推老太太。他两鬓斑白,估计是她的丈夫。和她告别之后,陈姐从一个地方适时地冒出来,推着晏琪离开喷泉。离开喷泉很长一段路了,她才想起问:“我们去哪儿?” 晏琪看看表,现在是五点五分。已经三个多小时了。“你回去吧。”她说。“那你怎么办?”陈姐显然很吃惊。“我有办法。”“什么办法?”“我一个人慢慢回去。”“那怎么行!”陈姐坚决不同意,说她要是能行当初就不会找小时工了。她说就是耽误那家老主顾的晚饭也得把晏琪送回家。晏琪百般劝她,就差把毯子拿下来对她说明真相了。但她还是忍住了。她没想到陈姐会这么坚决,陈姐的坚决让她感动。——不是因为工资的关系吧?她没想到,今天她见的第一个人,才是让她唯一觉得舒服的人。她甚至有些喜欢这个女人了。这几个小时里,她要她怎样她就怎样,基本上没有打乱她什么安排。也从不问她的腿,她的病。她不愚蠢。
  两个人争辩了五分钟,最后达成协议:陈姐把晏琪送到公交车站牌下,打上车或者坐上车后,她们分手。
  她们来到不远处的公交站牌下,打车。
  刷,过来一辆115。刷,过来一辆223。刷,过来一辆312,可没有一辆招呼她们上去。似乎公认她们不是这个领域的人。
  刷,过来一辆918。
  “陈姐,问问司机。”晏琪说。918上有无障碍上下车装置。是票价最贵的空调车。其实她根本不抱希望,不过试试还是要试试的。反正今天就是自取其辱的一天。
  司机说不行。司机说车上是有什么无障碍设施,可他从没有用过。他演示性地按着某些按钮,车门没有任何反应,然后司机无辜地看着晏琪,仿佛车门那里会出现一个所谓的斜面,只是一种优美的传说。
  晏琪问可不可以帮忙抬她上去,到时候再把她抬下来。司机笑了,说如果这辆车只有她一个乘客的话,他可以为她提供专门服务。这辆车上是只有她一个乘客吗?不是。所以他不能为她提供专门服务。
  “走吧。”车上有人催了。
  “你该打个车。”司机最后说。
  她当然知道,她这样不方便的人,应该打车。想上公交只能给更多的人找麻烦。
  打车当然应该有钱。没钱就不要这么麻烦。没钱还找麻烦就是耻辱,难堪,受罪。总之,决不能变成这样,变成这样就是失败。也决不能变成这样还没有钱,这是进一步的失败。既残又穷还把自己的孤单可怜这样裸呈到众人面前——像她这样,当然是更不能原谅的失败。挨了一下午,她得到的结论就是这种枯竭的真理么?这些可笑的、狭隘的、俗气的结论,是她想要的么?那些看得见摸不着的歧视,动物皮毛般发光的优越感,都让她恶心。平常时的自己,二十年前的自己,也让她恶心。这是最彻底的失败吧?跨越了那么长久的光阴,所得到的,最锐利的,报应般的失败。
  又一辆公交车靠站,车里的乘客木呆呆地向外看着,都要在晏琪的身上落一落。有个男人低声唱:“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
  很多人都笑了。车里的,车外的。他们都看着晏琪,看她什么反应。
  晏琪没有反应。她也笑过。一次和同事们聊天,偶尔说起一个残疾人。那个残疾人从大腿处下面就没有了,“像一截木柱子。”同事形容。他妻子没有和他离婚,在同情和赞誉中尽职尽责地照顾着他。“她抱着他可容易了。就那么俩胳膊一搂,得,他就站轮椅上了。”
  听到这里,他们都笑了。她喜欢木偶戏。同事描述出的情形有点儿木偶戏的味道。于是她笑得尤其厉害。
  大兴,家和;昌茂,国泰……陈姐的手像交警一样伸着,一辆出租车也没有停下。想把钱花出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拉别的客人一样赚钱,还少麻烦。
  再有五分钟就五点半了。陈姐不住地看着表。神情焦急。两个女孩子举着煎饼果子走过去,散发出一阵诱人的香味。
  晏琪决定让她回去。她掀开毛毯,拿出坤包,先假装打了个电话,让朋友过来接她,然后点出五十块钱。陈姐要找,晏琪的表情自杀般决绝。陈姐装起钱,终是有些踌躇:“要不,还是等你朋友来我再回去吧?”
  晏琪直接向她挥手再见。陈姐匆忙跳上了一辆公共汽车,从车窗里使劲地朝她挥挥手。
  
  9
  
  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在大街上了。周围仍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但在日光中,已然一点点静下来,静下来。晏琪坐在轮椅上,用指甲一道道地抠着那蓝。夜幕一样的蓝,蓝得很幽,很凉。她又想到了它的主人。坐着这个轮椅的,到底是怎样一个男人呢?轮椅被借出去的这几天,他大约只能躺在床上了吧?他会想念他的轮椅么?
  晏琪又想起远在小城的姑父。姑父的夜晚,到底是怎么过来的?那次,他们从小城回来,母亲告诉晏琪,说姑姑半夜醒来,经常发现姑父睁着眼睛。所有的人都在睡觉,他一个人睁着眼睛。这情形晏琪无法想象。如果一定要想象,晏琪知道自己倒是有那么一个夜晚。那天,她和一堆朋友出去泡吧,凌晨一点才回来。睡了一觉,做了个梦,梦见自己一丝不挂地泡在水里,却不会呼吸。她正在无望地沉下去,沉下去。然后她大汗淋漓地醒来,失眠了。她从未失过眠,那是第一次。夜静得可怕,任何声响都收拢入耳。她不知天高地厚地扯开窗帘,惊呆了。一切都是那么安宁,肃穆。树木如雕塑,一栋接一栋的楼体上,涂满了夜的清辉。微弱的车流仿佛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只是为了衬托这静。一切都是等待中的样子。似乎是在预备神仙来临。
  那一夜,晏琪明白了:如果说白天是属于人的,那么夜晚就是属于神的。人是喧闹,是话语,是柴米油盐,神是沉默,是深重,是广博无声。作为人,她从来不惧怕白天。夜晚却是值得惧怕的。因为那个夜晚,她感觉到了神的引领。引领的地方是那个最黑的字:死。
  是的,死。那个夜晚的静,接近于死。
  姑父的夜晚就是这样的吧。谁也帮不了他,即使是躺在他身边的妻子,也只能是做了最浮层的事情之后,就任他去。而在他死后,她能给他的只怕亦是两个字:也好。他知道这些。于是他就一夜一夜地睁着眼睛,以比谁都更清楚的程度,一夜一夜地感知着死。由他身体的一部分开始,由他失去的,让他变残的那部分东西开始,他就已经感知到什么是死了。他就这么有标志性地向死亡靠近着,比谁都懂得。
  原来,自己一直都是厌弃自己的身体的。晏琪忽然懂得了。从二十年前,看到姑父的一刹那,她对自己的厌弃就开始扎根了。多么不堪。人的身体,不仅要吃喝拉撒,还要病残老死。所有的丑态和洋相都是从这里开始的。还有欲望。可她不能就这么纵容自己对自己的厌弃,这让她更不甘心。她要躲开这种可笑的普遍的绝望。她要爱自己。她要用男人来反驳对自己的嫌恶。于是她到处俘获男人的温度,给自己取暖。男人们也一样。她知道。欢娱是共同的。畏惧也是共同的。当然也有不同。隐忧和痛是她的。比如怀孕,比如流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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