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9期
轮椅
作者:乔 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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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体,还是她的。
是的,没有什么比身体,比我们的身体更诚实的了。
晏琪的泪又一次落下来。挂着泪的她,看起来像个想不开的姑娘。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个下午之后的她,坐上这个轮椅之后的她,必将不再同于从前。她没有躲过去。
10
黄昏一点一点来临了。所有的人都在动。金色的灰尘在人们的搅拌中上下翻滚,如弥漫的河流。一拨又一拨的人来到公交站牌下,搭车,离开。又一拨人重复。晏琪知道:每一拨和每一拨都没有什么不同。
终归还是要回家的。
她长嘘了一口气,想舒展一下筋骨,全身的筋骨嘎巴着,却仿佛刻上了皱纹,无法舒展开。下一步,她要做什么呢?下一步,是的,下一步。她温习着这个词语。她终于可以名副其实地实践这个词语了。下一步,她当然要把绳子解开,好好地舒展一下这些嘎巴着的长了皱纹的筋骨。这个下午,她熬够了,也闹够了。她很累。
站牌下的人很多。这很好。她要当着这些人,做这一切。她要让这些人眼睁睁地看着她怎样亭亭玉立地站,站,站起来。她要像嘲笑自己一样,嘲笑他们。即使他们根本不在意,也不懂这嘲笑。然后,她要打辆车,把自己和轮椅弄回去。不,她不打车。她要推着这辆空轮椅走回去,慢慢地,慢慢地,把自己推回家。
突然亮起的路灯似乎加速了黑夜的来临。她和她的轮椅在路灯下面。路灯的光离他们很远。晏琪完完全全地去掉了毯子,晚风一下子吹透了她的全身。一阵清凉。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晚风中,如蜕了壳一样轻盈欲飞。有隐隐的润,在皮肤上。她出了汗。她的腿脚休息了这么一个下午,然而她的身体和她的心一样,出了汗。
她弯下腰,去解腿上的绳子。绳子有点儿长,所以她在轮椅上绕了好几圈之后,又在腿上绕了好几圈。她去找掖着的绳头,路灯的橙色让她的眼神有点迷离,不太容易找。她悠悠地摸索着,站牌下已经投来了不少好奇的目光。如她所料。
忽然,腹部一阵空虚。然后是一串迅疾的脚步声。她抬起头,两三个染着彩发的年轻人煞有介事地走着快步。他们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竞走一般,眼看就要朝前面的小巷拐进去了。
他们抢了她的包。
晏琪猛地站了起来。然而一瞬间,她便扑倒下去。轮椅像一口大锅扣压在她的背上,稳稳妁,实实的。
双腿剧痛,真的断了一般。她让脸在地面上贴了一会儿,地面冰凉,镇得痛微微轻了些似的。她笑了笑。在地砖的光亮中,她模糊地照见了自己恐怖的笑容。
然后,她缓缓地用一只手臂,努力地撑起身体,腾出另一只手,继续去解腿上的绳子。她承认,绳子系得太认真了,确实有点儿不好解。
[责任编辑 杨 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