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10期

天不知道地知道

作者:裘山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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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福给老三取名李向李。这回李秀芬坚决不同意了,她说他太随便。李全福说,那你取吧。李秀芬就给儿子取名李有志。当时广播里经常说,中国人民有志气,有能力,一定要如何如何。李全福也就随她去了。
  自打有了李有志,小孙师傅开始频繁出入他们家了。头一回来,说是看看刚出生的小外甥,还送来不少东西。二回来说是给外甥做满月,竟然送了瓶上海奶粉。三回来说是外甥百日,给了套小衣服。这么一来二去三往复的,李全福再迟钝也不对劲儿了。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办呢,他娘先沉不住气了,冷言冷语,指桑骂槐,最后终于公开骂架了。那些盛产于乡野的辱骂,别说李秀芬,就是李全福听着都有些受不了了。李秀芬在沉默中爆发,跟婆婆开战,婆媳俩交火两天,最后以婆婆收拾行李回老家而告终。
  婆婆并非战败而去,因为打那以后,小孙师傅再也没上他们家来了。
  不过,战后的李秀芬对李全福,也一日日冷淡了。她几乎不让他碰她,天天跑到孩子们中间挤着。李全福气啊,气得长夜难眠。
  在难眠的长夜里,李全福想过种种报复小孙师傅的方式,也想过种种和李秀芬分手的方式。可是到早上起来,看见李秀芬背着小的那个,给大的两个洗脸梳头做饭,自己再匆匆赶去上班,就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了。晚上回到家,李秀芬总是一脸疲惫,做饭洗碗刷锅再洗衣服,再缝缝补补,丝毫空闲都没有。有两次李秀芬手上拿着衣服就睡着了。李全福哪有时间开口说那些?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
  运动来了。
  运动来了,厂里的大多数工人都忙着革命去了,做领导阶级,做造反派。李全福啥也不愿意参加,又上不成班,只好在家闲着。钱没了,酒喝不成,加上重重心事,日子过得很闷。没过多久,李秀芬她们厂也停产了,两个工人阶级就呆在家里大眼儿瞪小眼儿。关键是还有三个更小的眼瞪着他们。为了糊口,李秀芬天天出去帮人洗洗衣服什么的,挣点儿小钱。李全福好面子,呆在家里。可是李秀芬那点儿钱够干什么啊?买米都不够。有的时候,李秀芬只好买一堆土豆,煮熟了给孩子们充饥。孩子们饿得在床上哼哼,李秀芬端着土豆往床上那么一倒,三个孩子就像三头小猪一样拱过来。
  日子过得真是艰难。
  熬到春节,家里拿不出一块过年的肉,更别说孩子们的新衣服了。小年夜的晚上,一年多没出现的小孙师傅出现了。小孙师傅还在上班,运动也需要公共汽车。所以小孙师傅还在挣钱。他拿来两斤肉,一包水果糖,还有一瓶酒。孩子们欢呼着,扑到他身上,争着叫他舅舅。其实以前也这么叫来着,可那天的叫声让李全福心酸不已。
  李全福咳了两声,终于说,来了。
  小孙师傅已经不小了,三十出头,胡子拉碴的。衣服也很邋遢,棉衣前胸破了一大块,竟然用跟细铁丝连着。一看就知道还单身。小孙师傅什么也没说,打开酒,叫了声姐夫,两个人就喝开了。李秀芬坐在一旁,让他脱下棉衣,给他缝补。李全福很久没这么喝酒了,李全福一心想找醉,一瓶酒喝到一半就醉了,他拍着小孙师傅的肩膀说,你要真是我弟弟该多好,咱一家人一起过。小孙师傅说,你就当我是弟弟好了。要不我改口叫你大哥?李全福摆摆手。小孙师傅马上叫了声大哥,还说,大哥,小弟我有啥对不住的地方,你多原谅啊。李全福心里难过得说不出话来,醉倒了。
  第二天早上酒醒了。李全福开口就跟李秀芬说,我得和你离婚。
  李秀芬一点儿也不吃惊,说,离吧。你以为我想过这日子吗?要吃的没吃的要穿的没穿的,连觉都捞不着睡。猪狗不如。你钱不挣,家里活儿也一点儿不干,只知道垮脸给我看。我活个什么劲儿?我是天天熬着,早不想过了。离吧,咱今天就离,我轻手轻脚地走,连根针也不会要你的。
  一番话把李全福定在那里,一句也回应不出。昨天喝多了,根本没细想。以前细想过的那些话,早过期无效了。李全福想,不行,现在还真不能离,离了三个孩子咋办?没了李秀芬,他不可能养活他们,一天也养不活。
  李全福自己下台阶说,具体咋办,我还得想想。但离是肯定要离的,我一个大男人,怎么能活受这罪?李秀芬毫不客气地回嘴说,你一个大男人,还是先考虑怎么养活我们娘仨吧。李全福青筋暴涨,挥手就扇了李秀芬一个耳光,李秀芬毫无防备,一下跌倒在地,额头磕出了血,背上的老三吓得哇哇大哭。
  李全福愣在那儿,他没想到自己的手会有那么大的劲儿,到底是工人阶级。但他还是气乎乎地撂下话说,等着吧,我非和你离婚不可!
  这时工厂复工了,“抓革命,促生产”。只是厂名改了,原来的大河拖拉机厂改名,东方红拖拉机厂。李全福重新回到厂里上班,一忙,把烦心事暂时丢开了。
  没多久,李秀芬的厂子也开工了。为了三个孩子,李秀芬要求做夜班,她夜里上班,白天忙活家务,人一天天憔悴下去。有一天早上下班时竟昏倒了,被人送了回来。小孙师傅听说后,一下班就跑过来看,脸上掩饰不住的心疼。李全福虽然也心疼,可心疼压不下愤怒:这个姓孙的,他怎么知道我老婆昏倒了?!他也太明目张胆了!李全福恨不能挥舞扫把立即将他扫地出门!
  可是,这个人的手上,竟提了一篓子鸡蛋。李家有多少日子没见鸡蛋了?不要说李秀芬,就是三个孩子,也是黄皮寡瘦的。他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驱赶这个手拿鸡蛋的人。
  李全福郁闷。每天上班都不开心,工友们再也听不见他哼京戏了,革命样板戏也不哼。下班了他不想回家,怕回家又遇见小孙师傅来看望“秀芬姐”,就在厂里转悠。转悠到厂里的大字报专栏,闲览。一闲览才发现,那些大字报上,写的并不都是路线斗争的大事,还有很多老百姓的家长里短柴米油盐。比如,某某爱贪小便宜,把厂里的铁皮拿回家做水桶;某某经常带脏衣服到厂里来洗;甚至,某某抽烟自己不买,老当伸手派,占群众的小便宜。李全福来劲儿了,天天去看,好比从前看隋唐演义三言二拍。有一天看到一条:某某耍流氓,故意走错澡堂子,看女工洗澡;还有,某女工是破鞋,跟某厂长搞到了一起,厂长就给她调到了检验车间……
  李全福受到启发,也想参加运动了。当然,他并不傻,他知道他若是写一个揭发小孙师傅的大字报贴出来,受辱的首先是他自己。他思来想去,做出一决定,给公交公司革命委员会写一封匿名信,揭发批判孙志良(小孙师傅的大名)的流氓行径。李全福跑到邮局,坐在那里写。用了一个整天,写好,再抄一遍。没想到写这么个东西还这么费劲儿,都是现成的话啊。除了没提李秀芬的名字,其他都写了。信末,他署名“革命群众”。大字报上都这样。
  信寄出去以后,李全福心情顿时舒畅了许多。那段时间,因为李全福总不爱回家,回家也一言不发,李秀芬反而对他很和气,很小心。有一天晚上居然给他煎了个荷包蛋。李全福想着那封信,吃不下去,把碗一推,走开了。这让李秀芬更加不安。李全福见效果这么好,很后悔没早点儿参加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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