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10期

天不知道地知道

作者:裘山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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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烦。李全福说,我想离。我真的想离。李秀芬说,我知道你是因为小孙师傅。李全福说,是又怎么样?李秀芬说,其实我对他好,是觉得他可怜,一单身老男人,又残疾了,日子咋过啊。不认识的残疾人咱都应该帮助帮助,何况咱和他还这么熟。李全福说,我跟你离了婚,你不就可以天天照顾他了吗?李秀芬说,行了,别瞎说了,等以后有合适的女人,我给他介绍一个,成个家我就不再管了。
  李全福再无话。转过身去自语道,等着吧。
  这样,在中断了十多年后,小孙师傅又开始出入李家。
  几乎每个周末,他都会一步步移进来,吃顿晚饭,聊聊天。当然,他从不白吃白喝,他总是带东西来,有时是给李秀芬,有时是给孩子。但最多的,是给李全福的酒。以至于李全福被养成了习惯,一到周末,就等着跟小孙师傅喝酒。
  李全福发现,每每他们两个男人喝酒的时候,李秀芬坐在一旁,神情总是满足而愉快。而且对他的态度,也比平日里温柔。有时候李全福会麻木地想,管他那么多啊,就权当他真是她弟弟吧。
  这样过了大半年,冬天了。春节了,小孙师傅单身,让他一起来团年,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事,何况小孙师傅早就开始了铺垫,他把单位上发的所有过年的物品,都一一移到了李家。
  于是除夕的晚上,两个男人又一起喝酒,守岁。
  这一回,小孙师傅喝多了。他从没有喝多过。好像他去草原呆了十多年,已经把酒量呆得跟草原那么大了。但除夕的晚上,他们边看春节晚会边喝,一直喝到晚会结束,还喝,一直喝到凌晨,还喝。小孙师傅终于醉了。
  其实是李全福先醉的。他醉了以后就倒在沙发上睡了。小孙师傅还要喝,李秀芬只好陪他。李全福迷糊了一会儿,不知怎么突然醒了,听见小孙师傅在哭,拍着桌子说,我苦啊,心里苦啊。李秀芬不响。小孙师傅说,秀芬姐,你是个好女人,你是世上最好的女人……李全福撕开一点儿眼睛,看见李秀芬递了毛巾给他,又递了一杯水给他。小孙师傅泪流满面,鼻涕都出来了,看着让人又同情又心烦。他哭着,脑袋像鸡啄米一样,一下下朝桌上点着。忽然咚的一声,搁到桌上,睡着了。李秀芬叹口气,拄住自己的额头,千忧万愁的样子。过了—会儿,她拍拍他的肩,极小声地说,别难过了,再怎么着,你还有个儿子。
  晴天霹雳。
  李全福忽地坐了起来。可是,他们俩都没察觉。小孙师傅一动不动地睡着,李秀芬一动不动地呆着。李全福又倒下去,合上眼。那一刻,他恨不能自己再也不要睁开眼了,就这么永远睡下去。
  大年初一的早上,李全福对李秀芬说,我得跟你离婚。
  李秀芬看他一眼,低下头继续包饺子。
  李全福说,你没听见我说的话吗?离婚。
  李秀芬说,大年初一的,说这些干吗。
  李全福说,你昨晚说的话,我全听见了。
  李秀芬说,我说啥了?你听见啥了?
  李全福没有勇气复述,说,你自己知道。
  李秀芬说,我啥也没说。不信你去问他。
  李全福真后悔,昨夜里为什么不当场站出来指证她?告诉她他全听见了。他怎么能倒回去接着睡呢?他真恨自己。他说,那不管,反正我要和你离婚。
  李秀芬捏好一个饺子,放进屉子里,说,孩子咋办?
  李秀芬这句话让李全福心彻底凉了,说明她已经想过这个问题了,是想不下去才没吭声的。李全福说,孩子都大了,怕啥。李秀芬说,老二今年要考大学,你这么一弄,把家里整乱了,孩子咋安心读书?李全福说,那就等下半年。李秀芬说,还有老三有志呢。李全福说,他,我不管。
  李秀芬这回正眼看了他一下,说,好吧,随你。
  李全福想了想,说,好吧,那就等孩子都走了再说。
  三年后,老三李有志也终于读高三了。
  这意味着,李家最后一次团年了。李全福时不时地想着,他该上哪儿去过?
  总不能让李秀芬出去吧。投靠儿女吗?那儿女一定会奇怪得不行。
  可是,这年的春节,连续几年都上李家来守岁的小孙师傅,却没有再来,而且,他也没再往李家搬运年货,连根香肠都没拿。
  不是他结了婚,也不是他不好意思,是他死了。从内蒙回来后身体一直不好,又老喝酒,肝上出了毛病。
  小孙师傅的后事,是李全福夫妇俩操办的。
  操办完后事回到家,李秀芬呆呆地站在屋子中间发傻,李全福叫她洗把脸,她突然扑进李全福的怀里号啕大哭起来。李全福真有些不能承受。多少年了,李秀芬没再挨过他,他看着自己怀里那颗花白的脑袋,看着花白的头发下那个被自己磕出来的疤,心酸;心疼,心痛,不已。那一刻他觉得,小孙师傅就是李秀芬的弟弟,李秀芬失去了亲人,该哭。
  李全福拍拍李秀芬的背,说,别难过了。我以后会好好对你的。
  李全福六十了。
  李全福七十了。
  李全福七十三了。
  小孙师傅走后,李全福又活了二十二年。他有了一个孙子,一个孙女。还有一个外孙女。他每天出去找人下棋,打牌,神情悠闲。李秀芬每天在家做饭,带小孙子,神情慈祥。一个极其普通,极其平静,却让人羡慕的家庭。
  二○○四年冬天,李全福病故。
  李全福去世前,老盯着李秀芬。李秀芬想,他一定有心事要说。可到最后,李全福也没说什么。李秀芬对他说,你是个好人。李全福点点头。艰难地吐出三个字:你也是。
  李秀芬想,都说日久见人心。可是,这个日子得多久?一生吗?
  三个孩子都回来了,将父亲的后事办了,然后商量母亲的去向。李秀芬说,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儿呆着。我习惯了。
  李秀芬没有告诉孩子们,她在收拾李全福的遗物时,发现李全福的每双鞋的鞋底上,都写着四个字:我要离婚。
  (责任编辑 程绍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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