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10期

天不知道地知道

作者:裘山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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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管李全福心情好还是不好,李秀芬的辛苦都没有丝毫改变。她依然顶着工作,拖拉三个孩子。一个三岁,一个五岁,一个六岁多点儿,没有一个能帮上她的。她里里外外像头牛似的做,做,做。这么着,再次病倒了,而且这一次病得很厉害,卧床不起。
  李秀芬卧床一星期了,也没见小孙师傅来看望。李全福忍不住问,你那弟弟怎么不来看你了?李秀芬睡在床上,低声细气地说,他走了。李全福吓一跳,以为“走了”是死掉的意思,忙问,走了?怎么走了?李秀芬说,到内蒙去了。李全福还是很吃惊,问,为什么?李秀芬乜他一眼,说,有人揭发他了,说他是流氓分子,说他一直不成家就是为了耍流氓。他就和坏分子一起下放了。
  李全福简直傻掉了。老实说,他写信只是想出口气,没想到结局。不过,这个结局还是让他高兴:谁叫你非缠着我老婆不放呢?内蒙?可是够远的。好好呆那儿吧,该让我过清静日子了。
  李全福终于踏实了。他扒心扒肝地照顾老婆,甚至恢复了讲笑话的传统,可是李秀芬就是不笑,一点笑的意思都没有。病好了还是跟生病一样,无精打采的。
  奇怪的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李全福也会想起小孙师傅。他想他的时候,一点儿仇恨也没有了。凭良心说,他们李家支撑到现在,有他很大的功劳,不说是顶梁柱,至少也是根横梁。看看三个孩子,身上穿的线衣都是用他给的手套拆了线织的。听李秀芬说,为了给她攒手套,他后来都不戴手套开车了。李全福想,这个家伙实在是奇怪,不成家,不生子,就恋着“秀芬姐”,明知这辈子秀芬姐也成不了他老婆,还往里面砸钱,砸青春岁月。他到底怎么想的?犯傻嘛。
  心里竟有那么一点点不安。
  不安归不安,李全福还是庆幸自己把这个危险及时清除了。要不,他们这个家早改变颜色了。
  一晃十年过去了。
  都说时间是医治创伤的最好良药。表面上看,李全福和李秀芬好像都忘记了他们的生活中曾有那么个小孙师傅,都忘了他曾带来过的烦恼和快乐,忘了他的肥皂红糖猪油线手套。他们过着平静的生活,虽然不富裕,也一日日将孩子养大,一日日将自己养老。
  但李全福心里清楚,过去没有过去,过去还在心里搁着。无论是自己还是李秀芬,都没削掉那个块垒。时间对他和李秀芬来说,不是什么医治创伤的良药,是蒙汗药而已,睡醒了一切照旧。看看李秀芬的眼神吧,从小孙师傅走后,她再没好好瞧过自己。她和自己说话时,眼神总是散着,一个人发呆时,反而聚在一处。李全福心里憋屈,难受,有一回找了个茬嚷了出来,他说我就知道你没忘记那小子!李秀芬迅速回嘴说,人都让你撵走了,你还想怎样?你要看不顺眼,我也走好了!李全福一怒之下又抬起了胳膊,李秀芬竟然迎上来,说,打吧,打吧,打死拉倒!
  李全福没辙了。
  私下里他也劝自己,管她发呆不发呆的,管她心里想不想他,只要她老老实实在我跟前呆着就行。
  李全福老了,其标志不是白发皱纹,而是没了精神气儿。再不是当年报纸上的那个模样了。李全福有时看着报纸上发黄的自己,看着自己那没心没肺的笑容,恍如隔世。
  日子如流水;又是几年。
  这天,一个瘸腿的中年男人突然出现在李全福家。李全福稍一愣怔,就知道来人是谁了,尽管那人的形象如此陌生。因为他看见李秀芬的脸上,露出了经年不见的笑容,和笑容相伴而来的,是哗啦啦的泪水。
  这不是小孙师傅吗?
  小孙师傅完全是老孙师傅了。满头花白,一脸皱纹,看上去比李全福还见老。关键是,他瘸着腿。他再不是大步流星地走进他们家了,他是一点点移进来的。他的背也驼了。唯一没变的,是他的口音,他叫了声,秀芬姐。李秀芬愣了一下,咧嘴想笑,眼泪就出来了。
  李全福一时有些无措,紧张,吃惊,不安,歉疚,还有一小点兴奋,就是没有愤怒。奇了怪了。他回过神来,连忙招呼他坐,把他的包接过来放好,然后倒茶,拿烟。那一刻,好像小孙师傅真是他们家久别的亲戚。
  坐下来简单一聊,得知小孙师傅这些年受了不少苦。他被下放到一个农场,不开车,放马。有一天马惊了,他摔下来,小腿膑骨骨折。当地医疗条件不好,就落下了残疾。
  小孙师傅讲得很轻松,李秀芬还是走到一边擦眼泪去了。李全福心里别扭,做同情状拍拍小孙师傅的肩,然后问,这么多年了,也没成个家?小孙师傅笑道,哪个姑娘愿意嫁给我这种流氓分子啊,听听都吓着了。
  李全福咳了两声。李秀芬说,你俩聊,我去做饭。小孙师傅说,我这就走,不麻烦你们了。李秀芬说,那哪成?这么大老远来的,怎么也得把饭吃了。李全福说,是啊,我还想和你喝两盅呢。小孙师傅不再推辞,就从包里往外拿东西。一样,一样,再一样,都是带给他们的。包几乎掏空了。
  李全福看着,恍如回到从前。不知怎么,有点儿心酸。他又问,你这次回来住哪儿啊?小孙师傅说,单位上给了间房。李全福又问,还让开车吗?小孙师傅摇头,说,让守门了。
  小孙师傅拿出最后一样东西,脸上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说,我给秀芬姐买了个头巾,也不知她喜欢不。
  展开来,是一条彩色的大披肩。红的底子,上面是黄色和咖啡色的花纹,水一样曲折婉转。李全福心里恨恨地骂道:你这小子,你这瘸子!贼心不死啊!
  李秀芬喜不自禁,用手摸摸说,哟,还是纯毛的啊。小孙师傅说,那里的女人都爱披着这个。我想秀芬姐披上一定好看。李秀芬忽然抬头看了一眼李全福,说,不行了,我现在已经是老太婆了。小孙师傅说,哪里啊,我看你一点儿都没变,你……李秀芬不由分说地打断他,说,太艳了,给我闺女吧。我闺女现在是个仙女喽。
  说话间,女儿放学了,十八岁的女儿活脱脱一个小李秀芬。小孙师傅情不自禁去拉她的手。她已经不认识他了。李秀芬忙让女儿叫舅舅,还提醒她小时候的事儿。跟着,大儿子下班了,大儿子到底大些,一眼认出了“舅舅”,这让小孙师傅感到安慰。最后回来的是小儿子,个头比爹还高。李秀芬忙着招呼李全福摆桌子吃饭。
  一阵忙乱后,全体坐了下来,热热闹闹的吃了一顿饭。至少在三个孩子看来,是非常正常的一顿饭,也很开心。“舅舅”在饭桌上讲了很多草原上的稀奇故事,酒上脸后,还给他们唱了一首蒙古民歌。
  歌声回荡在李家小屋的时候,李秀芬的眼里又盈满了泪水。
  李全福心酸。心酸啊。
  小孙师傅走的时候,三个孩子都一致地说,舅舅你要常来啊。你每星期都来吧。小孙师傅看着李全福,说,我怕给你们添麻烦呢。李秀芬说,麻烦啥呀,就是添双筷子。李全福只好说,是啊,没什么麻烦的。
  李全福又是一夜难眠。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走到李秀芬面前,说,我得和你离婚。
  李秀芬平平淡淡地说,都这会儿了,离什么婚啊。李全福并不感到安慰,李秀芬的神情,让他觉得她不是不愿意离,而是懒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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