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2期
艾山:陌生的名字亲切的诗
作者:邵燕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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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最后,重复一个飞蛾扑火的故事,告诉你,向往光明而不惜牺牲,也许是生命的真谛。随着诗人的意识流,我们不感到结尾的突兀,更不觉得这里有什么说教。
我听诗人杜运燮生前告诉我,这个诗人艾山—林蒲—林振述,年轻时是“一二·九”运动的参加者。当年于西直门城下叩关而入的清华女将陆璀,有老照片为证,而带头闯宣武门警戒线的北大高材生林振述,则成为一段传说。《艾山诗选》的作者简介,于抗战前的救亡活动,也只提到了“足迹曾绕关外(邵按:关外特指山海关以东,此处似应为塞外,诗人早年可能于百灵庙一役后曾往慰劳、宣传)、热河一带”,语焉不详。没提“一二·九”,不知是否因为运动关联中共的背景,五十年代在美国有所避讳的缘故。
还是回到文本。这一集里,在在是对大片河山的眺望和追忆:绿的原野,五月榴花,江南六月多雨水,故园的秋声,万山的秋色,长城的缺口,天安门前的,骆驼队,然后又是南方的泥土气息,一弯碧草,一段新绿,一番停泊……一切都笼罩于战火硝烟下,化为独具特色的诗句。你不能不承认这个纯粹读书人写下的,不仅像《天心阁》、《春讯》等直接涉及抗战的作品,其他出自内心又反映了时人普遍感情和情绪的,也都属于“抗战”的诗。
诗人的旧作《暗草集》是直到一九五六年才在香港出版的。艾山在卷首小记中说:
时至今日,新诗的题材,不必有意求扩大而自然扩大了。新诗的音乐成分,采取了自然的语调,与适合于内容与形式的内在格律了。至于语言文字,不但不怕传统,而且活用了传统在自己的诗意、诗境中。这种种倾向与努力,都是新诗发展的健康而又必然的途径。
这其实也正是艾山对自己大陆时期诗作的总结。
《埋沙集》
这一集是诗人负笈美国后,整个五十年代的诗作。一九六○年曾出版单行本。
进入五十年代,有人说,他的《埋沙集》开(中国)现代诗之先河。然否,这是应该由诗歌理论家和诗歌史学者来细致评论的。我作为一个读者,只是感觉到诗人在大陆时,就已经接受了里尔克、奥登和他们在中国的知音冯至、卞之琳的影响;胡适把他拟为“中国的艾略特”。其实并非褒义,而是由于他采用的,某些带上“诗必朦胧,画必抽象”色彩的现代诗技巧,是胡适先生接受不了的。
不过,应该指出,艾山如蜜蜂一样,不但在现实生活和精神生活的广泛层面采花酿蜜,也博采各国现代诗人之长,终归是为了写出自己的诗,而不,是为了“赶时髦”,唯“新”是尚。他的诗体实验也还是以最好地表达自己为核心,这样,我们就在他五十年代的新作里,依然能看到绝不朦胧,更不晦涩,却是明快但十分新颖的诗。
“语言是平常中的/不平常的组合”(《诗》),这句话道出了诗一不论是传统诗还是现代诗的秘密。
“我必须从热闹中/中立。从无数的我中/辨别我所属的真我——”,“于万花筒的世界里……从空间分享了固定:/我才有我:有着自由之身与梦幻之身”(《万花筒》),这句诗道出了真正的诗人——不论是传统诗人还是现代诗人的秘密。
这些诗都细密精致,好像一碰即碎的瓷器。或许有别于大陆时期诗中的更多感性,这些五十年代之作添加了知性的成分。即使如爱情诗《七夕》、《音乐的过错》接续了四十年代《羽之歌》的余绪,却已不似旧作的旖旎;更不用说《耳语》这一首竟写得像是哲理诗:不知是中年不同于青年,回忆不同于现场,还是诗歌观念的变换?读这一首形式如窄窄书签的《中途》:
我们的爱是/星座。环绕/而行,未越/距离与轨道/你接纳的光/是我万年前/发出的信号/不把过去的/存在当存在/让我们同时/给予、燃烧/如流星一样/擦亮天体;/相逢于奔向/你我的中途
这一首短诗,跟另一组堪称作者“爱情的史诗”的力作《待题(准十四行)》(篇幅较长,不具引)一样,都是把自由诗的句法纳入规整的形式中,仿佛在方方正正的游泳池中自由地横斜浮沉。
从少量的资料中看到,艾山认为诗忌“说明”即直截了当地陈述概念。因此自然重意象,也重暗示。他实际上主张诗应是“虚”的(审美的,有距离的),而非“实”的(落实于功利的),他没有这样直说,但在应对张香华访谈时说,“一幅美女的图画,如果观众一定要去吻图中的美女,必定会因落空而失望。但,假如你换另一种角度来看,画中美女永远在画框中等待你,则感受完全不一样。做人和做诗,都当作如是观。”以“框外人”自居,而抱着“画中的美女永远在框中等你”的态度来观照生活,来写诗,可能倒会像我们常说的一句话,“高于生活”(但我们总是把这句话当作“拔高生活”、“粉饰生活”的遁词了);其实在大陆时期艾山的一些诗里,就已经出现了这一艺术倾向,这也正是他在五十年代以来的创作主流,他几乎完全屏除了浪漫派的影响,因此被人们目为现代派了。
不过,艾山不是为什么主义、流派而写诗,如前所说,他是有所感触,有不能已于言者,需要倾吐出来。你看《李莎》这首长诗,是以一位应召女郎的身份,作第一人称的倾诉(当然,在一些地方“李莎”又充当了作者的代言人)。仿佛莎士比亚剧中的独白或对话,是写实派?浪漫派?还是现代派?这些似乎变得并不重要,同样是一气呵成的流利的口语,在揭示人性和社会时极具穿透力:
现在你到了酒吧/已是磨炼出勇气;/我们仅仅相处十几小时的/工夫,不算顶熟识,但我们/已有了职业上的了解:/你是从外埠来观光的主顾/我假定是使你了解这都市的/导游女。我们的性情恰好//相近!我的名字是李莎,/或柏蒂,都没有什么分别/现在只有我和你:你发问/我回话。你手上香烟已经烧到头了/是否要换换?……这就对了/你抽烟的款式也有进步……/我们换换题目谈谈,你说/好不好?为什么一定要那么沉重/大文章:“什么是玩乐?什么是生命?”/你坐靠近我一点儿,这就对了!/生命在娘胎,就这么点点大,慢慢/向外吸收、发展,加上一些零零碎碎/必要和不必要的小东西,就这样:
小孩子的时候,像是没放糖的咖啡,不够味/少年人是可口可乐,随时随地拿出来便上口/青年人是长毛的时代,是生命的“文艺复兴”/中年人的兴趣是挑选,品隲着自己不想要的/对自己想要的赔小心、盲从或屈服!/老年人呢,大家还不到那种年龄,或是/快到,或已过了头的,都可以略过不提
总之:生命是错误加上选择,再加上自己/有人说,生命是一个小讽刺!/对或不对,都应该磨炼:符合了变,一切都该换找/换换邻居,换换女朋友,你说,“不认识怎样办”/彼此认识都很容易,点点头,说一声“早安!”/或者你的表停了,止住她或他对对表,/愿意时称兄道弟,不愿意时碰到再问一声“贵姓?”/拿笑脸对人,拿苦脸对人,都是合情合理的!/你是否要添添酒?威士忌?勃兰地?/那都是属正统派的!/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