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2期

艾山:陌生的名字亲切的诗

作者:邵燕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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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辣一点,才够刺激!你真的/了解不了解这个城市?
  城市的色调,是女人的脸谱:/有足够的时间,还是准备笑脸迎接不友善的笑脸/城市的内容,是灵肉的饥饿:/女人需要男人,欺诈毁灭着正直!/城市!城市!是人骑在人之上的繁荣!
  噢!你可学得真快!手尖就停在这点上,/这是我们职业的地带,过了这里便过分了……/“可以改变身分吗?”乖乖!你问得很可爱!/那一面是需要问题,一面是金钱问题,/假设你是东家,每周给个七八十元,我是你的“女秘书”,/为了业务的必要,周薪换了月薪,给我个主管的部门/那么,职业和需要,人生和着微醉的酒,/这一份浓!这一份朦胧!……唉!我没有醉——/“而你真是同意?”那么,酒吧主人/会领我们上楼的。……你可千万要镇定,/不用紧张,手脚无须战栗……/你看,要舒服便有多么舒服/没有人会来敲门的,我们绝对安全!/付出了金钱,我们是绝对被保护的!/这屋里有点儿热,先解下你的领带/这就对了,楼下的舞曲开始/你不会后悔吧?你撩拨我?/把青春和热力都放上/我是女人,可以给你死生/来吧,在音乐的旋律里,我们溶化/你我,在同一个音符上/呀!亲爱的,叫我做你的“李莎!”/这柔和的都市之夜……
  另一首比这更长的《水上表演》一诗,以更其泼辣的笔触进行了社会批判。而仅就此诗来说,诗人甚至点明了他的诗眼,即“(城市)是人骑在人之上的繁荣”,我可以想象在持社会历史批评标准的评论家那里,就此可以生发出许多议论,乃至上升到批判资本主义的高度。我以为,在诗人自己,只是写他一个现代人的所见所闻及所感所思,那内在的尺度却不过是传统的人道主义情怀,就像他在《造物主第六日的工作》中所写,造物主在创造“人”时,想的是:“我给他我自己,又给他超越——/他的一切都该是正常的/他的名字是‘人’!”
  从《李莎》可以看出,诗人的笔十分自由,诗也可以这样写的,即使处理这样涉及男女关系的敏感题材,也仍然可以保持高格调。真是不决定于写什么,而决定于怎么写了。
  现代主义应该是一个包容多元的范畴,属于现代派的诗人、作家,未必都以人道主义为思想基础。而后现代则更以颠覆包括古典人道主义在内的传统为能事。然而,人称现代派的艾山,则是一个人道主义者无疑。此艾山之所以为艾山。
  
  《明波集》
  
  此集收入了六十年代至大约八十年代的集外散诗。因为只有一篇注明写于一九八三年,依写作年月为序,其后只有两首,则可见晚年写得较少,或自己满意的较少,而未收入选集。其写诗的盛年当推五十年代,也就是在哥大读书并获学位前后。人在纽约,他是当时纽约“白马(文学)社”发起人之一。这个社的发起人及后来加入的成员,有顾献梁、唐德刚、浦心笛、周策纵、周文中、吴纳孙(鹿桥)、黄伯飞等。我这里就所知一一列出姓名,不但因为其中不少是国内熟知的人士,更因为这一页在五十年代旅美文化界有史料的意义,胡适当时就曾称誉白马社为“中国新文学运动海外第三中心”(不知另外两个中心何指)。胡适还经常参加这个社的活动。
  艾山在《创世纪》一诗后附的《学习写诗小记》中记下了一则佚事:
  记得转入中学,念洋学堂的时候,国文老师曾对写不好作文的一位同学,调侃他,叫他学胡适之写白话文,做白话诗。这个故事,在纽约“白马文艺社”一次聚会上,当胡老师的面,我复述了,主要说明,字一个个填进去,分行写来,因空间的限制,时间的紧缩,不失为思想方法、技术表现,一个优良的训练。大约胡老师只听到我谈话前半段,后半段没有听进去。我说完话,刚坐下来,邻座的社友,便悄悄问我,注意胡老师的面色了没有?难看极了。我闯祸了。后来,轮到胡老师批评我的诗,说是“不好”,因为“看不懂,念不出”。(见唐德刚著《胡适杂忆》)
  从这段着墨不多但很传神的追述里,我们能够感到这个纯文学的社团,六十多岁的新文学“元老级”人物胡适,加上一批中青年的一时俊彦,是多么认真地谈诗论文。艾山在下面还没有心服口服,“诗为心声。我为诗而闯祸,罪有应得。其实诗真该平白如话?以懂不懂为好坏的唯一标准吗?”许多年后,他发现齐白石的画论中有“太似为媚世,不似为欺世”一语,欣然引为同调,来为自己辩护,只是这时,胡适已经不在了。
  艾山在后期有两首力作,一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写的长诗《钓鱼台之歌》,其缘起是:在中国留美学生发起保卫钓鱼台列屿领土主权运动中,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学中国学生“保钓会”负责人访问该校海洋权威奈特(H.G.Knight),就历史、地理及使用各方面提出论据。证明钓鱼台列屿主权属于中国。奈特表示,中国乃一具有悠久历史的国家,应处处引用史实。“作者(艾山自称)深受奈氏的说法感动,退而重读古书——尤其‘五经’,得到了深刻的启示。”他在大量文史资料的基础上写了“从感情出发,任凭想象飞跃”的《钓鱼台之歌》,上下古今,汪洋恣肆,色彩斑斓,热血沸腾。用我们习用的话说,不失为一份真正浸透了爱国心的历史证言。因所附注文过多过长,不可能在此引用或附录了。
  另一首更长的《咏年》,写赠给“白马社”老友唐德刚和周策纵,周策纵评为“语言陆离诙诡,真是‘笔走龙蛇’,‘玩世不恭’,给中国近代史和我们一群知识分子描绘了一幅欢红惨绿的年画”。这一派诗风,现代派呢?抑或后现代呢?已经不是这样的概念所能囊括,与其削足适履地命名,毋宁承认诗人已经进入了自由的境界。在一定的程度上,诗人从小所受中国古典的熏陶,又使他的诗笔向传统倾斜,但这绝不是简单的所谓回归,而是螺旋形上升到新的高度,这与他晚年对故国文化的怀恋是不可分的。他在那篇《学习写诗小记》最后说:“我由衷地热爱‘不学诗,无以言’这样久而长新的古老的诗之王国——中国!”
  《艾山诗选》的最后一首是《燕窝菜》,注引王世懋《闽部疏》:“燕窝菜,竟不辨是何物,漳海边已有之;盖海燕所筑,衔之飞渡海中。翮力倦,则掷置海面,浮之若杯,身坐其中,久之复衔以飞,多为海风吹泊山澳。海人得之以货,大!奇大奇”诗云:
  海水是怎样生长的?怎样会有/潮汐?欲穷尽海须穷尽碧波?/飞呀,一个愿望,口衔巢窝/一秒一世界,一秒一神奇,飞渡惊涛骇浪的蓝色沙漠……//翮力倦了呢,掷下口中若杯的/小舟,归去来兮,熟练如艄公/作着成群结伴返乡好的竞渡……//在这天高气朗家乡的晴空,是落叶/归根的季节,也是北燕南返取暖的季节;/重洋又重山,归来都为信守不渝的诺言。/我们的欢迎是双重的!我们的喜悦更是双重!
  艾山先生也已不在了。我为不能更早读到这位定居海外大半生的老诗人的作品而感遗憾,也为他没能留给我们更多的作品而感到遗憾,这是无从弥补的。但我以为,仅此一本收诗几十首的选集,已为我们划出了一个广阔丰富的诗世界,足够我们去遨游,去采撷,去跟一颗多感的诗心交流了。
  
  ①如《春讯》后半首:是春上了/黄色的菜畦,/白色的李林,/青的田,绿的树桠,/弯弯的村道——/绿衣的跑信人/也赶上村来送信。//难为你家,/信上说些哪能样呀?//信上说:那种黄花地的娃娃/着弹死了,/死在昆仓关,在桂南。”
  ②沈宝基也是一位被人忘却的诗人,法国文学学者,翻译家,曾任教于中法大学、北京大学等校,在上世纪三十年代即以象征派诗作闻名。一九四九年后有他选译的《巴黎公社诗选》出版。
  [责任编辑 陈永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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