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2期
艾山:陌生的名字亲切的诗
作者:邵燕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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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山是《艾山诗选》的作者,十年前我才知道这个名字,更早的时候,我只知道他的另一个笔名:林蒲。那是在沈从文纪念文集《长河不尽流》中,有林蒲写的《投岩麝退香》一文,其中说道:
沈师对于诗,特别看重,认定没有诗人那点人生感慨,写什么,都不容易增加作品的深刻性。早在北平时代,叶师公超曾说:“缺少诗的素养。无法了解沈从文。从文下笔之妙,笔端有画。”也可以说,“不学诗,无以言。”为培养与提高诗的质素,诗——尤其沈师对传统的中国诗,有那么深厚的功力,他会继续写下去。在致萧乾信中,他提到如果有第三回改业的必要,“大有可能倒是写诗”。
他是在进大学后由沈从文改过作文的学生之一。从那时起,无论在什么地方,读书或就业,都没有中断文学尤其是新诗的写作。他性格中的诗人气质。他对诗的执著的爱,固然可能来自天赋和少年期的教养,同时,无疑也由于他认同沈从文对诗的看重(这里包含对孔子“不学诗,无以言”的认同)。
艾山—林蒲,原名林振述,一九一二年生于福建永春,后考入北京大学,抗战开始后,随校内迁,徒步从湖南辗转入滇,一九三八年在昆明西南联大外语系毕业。翌年到贵阳花溪清华中学教书。一九四八年秋赴美求学,一九五五年获哥伦比亚大学博士学位,即在各大学担任文学、哲学教授。从一九六五年到一九八九年退休,一直在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学执教,为那个大学的终身荣誉哲学教授。他的《老子道德经暨王弼注》英译本,极具权威性,成为海外许多大学有关专业的课本或主要参考书。
我手边的《艾山诗选》,是澳门国际名家出版社一九九四年版。收诗六十首,比英译本多了一倍。虽不能说篇篇精品,却是珠玑满目,出自诗人晚年自选。从中可以看清他历经的艺术探索之路,从而折射出我们母语现代诗发展的二个轮廓,他与他同代的诗人有同有不同,这才见出他的诗歌个性。
此书有周策纵、施颖洲二序,并附李经的短评和张香华的访谈,以及黄晓峰的出版后记。由于我对诗人所知甚少,这些作品之外的信息弥足珍贵。
诗选分三辑:《暗草集》,《埋沙集》,《明波集》。
《暗草集》
这一集是一九四八年诗人去国前的诗作,多写于抗日战争时期。大体分为两路,少数走的是上世纪二十年代闻一多、徐志摩部分以平民口语或方言入诗的路子,描摹抗战中的苗胞、路工以至抗(日军人家)属的生活情景和困境,但流于浅层,多不成功①。应该说,在艺术上达到圆熟的,还是渗透了深刻细致感受、燃烧着内在激情的“知识分子写作”(这是在诗作富有书卷气的意义上借用此概念);所谓激情,并不一定指飞扬踔厉、慷慨激昂的语调,而是诗人情动于中,有不得不发的冲动。
昔人论诗说,“少年爱绮丽”,看来今古皆然,而且作者读者没有两样。上世纪三十年代,何其芳的《画梦录》和《预言》所以风靡一时。我相信艾山也曾经作为读者,神往于何其芳笔下的“设若少女的妆台上没有镜子,成天凝望着壁上的宫扇,扇上的烟云如水中倒影,染上剩脂残泪如烟云……”他在自己的《古屋三章》中还给了那少女一面《铭镜》(该是镌有铭文的铜镜吧,谁知那少女是什么年代的呢):
岁月蹒珊跛过大地/倩影便从平静的思虑里消失了//风雨如晦的月夜/再也没有胸针挑测长长的海程//(梦中须以呓语温暖孤衾的寒冷)/千年古字也迢迢地模糊了//镂刻心屏上的深吻如航船/胸脯间且泛滥昔时的涛音呢……
比起何其芳的怅惘无端,这首短诗更感性更切近;而三章之末作为“尾声”引用了沈宝基②两句写镜的诗来回应和作结:“但明镜只留近内的影子/镜中人忆不起远外的身世”,又把境界推向虚无缥缈间了。
在二十至四十年代,有一些非左翼的诗人,曾从中国和西洋的古典寻觅诗情,摭取辞藻,在这一过程中对西方的意象派和象征派有所借鉴,上面只是一例。这些尝试,长期不能进入革命文学研究的视野是无足怪的;何其芳因后来成为革命的文学评论家,没有沦入禁区,但他自己在长时期里不得不对少作持自我批评的态度,冯至也不得不违心地“否定”自己的《十四行诗》。不过,历史地看,仅从题材和手法来定高低,甚至决取舍,未免狭隘自囿。
就以艾山来说,他在抗战初期以湖南长沙“天心阁”为题写的长诗(篇幅较长,不具引),就从远古的禹王碑着笔,以浓墨重彩铺排了千年古战场上先人的光荣,控诉了敌寇轰炸所欠的血债,呼唤三湘四水的湖南人“跟踪远祖的足迹”,闻鸡起舞,北进、东征,拱卫祖国。七十九行,一气呵成,爱恨交织,起伏跌宕,绝无概念化的空喊,在处理宏阔的历史政治题材时体现了诗人的艺术才华。
如果说这首诗是豪放的正面“攻坚”,那么《石榴篇》却是婉约的,借石榴以寄托对征人和烈士的一往情深,当然不是咏物而是抒怀,于若即若离间,把亲人的关切升华为花谢花开、前仆后继的希望:
(百草汁。月色。湖光/浸渍夜夜星子泪,/哺养万千年一颗心/闪落绿阴,供你/素手的采摘?)//……园林里回来/温存的,/眼的抚模/豆灯下,/对读一页心史/毋庸忙使针黹/挑刺相思……//“一跌梦,推远三千里”/默默地,尽今宵啊;/明朝,你倚门而望:/“去了,也好。/以石榴花和果,/壮你征人的行装。”//——明朝,太阳上升/我们便将永别了。/永别了,/运达方流云/护卫祖国山水里/寄来一堆白骨/触动你郁悒的灵魂,/回答邻人询问,你说:/“石榴花开,花谢了!”//独自的时候,你/噙住泪,纳无数/相思的种子/于凝望里的/春草绿,春花的再发//(……千万年后/记忆年青,/你我年青。)
这里的“你我”,当然不是确指具体的征夫思妇,而这里的石榴,使我想起斯坦培克《愤怒的葡萄》,“愤怒”如葡萄累累地成熟了,中国历来象征多子多孙的石榴,颗颗粒粒都成了相思子,希望的种子,与春草春花一起,千万年后依然与记忆永远“年青”。
时代的生活,连“记起万里外的江山……江山也倒下了”这样的大事,在诗人那里,都是“行囊里的记忆、微笑、梦和眼泪”,“捡起又分散”(《失题》)。这一集里有许多写离情别绪的诗,正是那动荡年代的乱花飞絮。诗人自己思绪如云,联想翩翩,也就让读者阅读时由此及彼,由小见大,由比兴和象征而接近诗人的心。如《灯》:
孤单旅客的陪伴,/有如黄昏中的彩霞:/故乡是多颜色和多话的,/成群集林又噪林的暮鸦。//或是,对!/或是俯览大海//招来暴风雨里/迷途归舟,/无须再波涛了//你皎洁的性格……//缓慢而准确/追踪黑暗的根源,/照遍每个幽澹的角落/寻觅多少愁思、衰怨/又一一慰抚、拭干。//以白昼交还白昼,/无失白石的坚贞。/正如该赞美的是飞蛾,/生命的起点便是终点。
从孤灯相守,到海上归舟,灯火在每个角落抚慰着愁苦的人,拭干了黑暗中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