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3期

裸云两朵

作者:何大草

字体: 【

人伺候。赵小青端给她湿毛巾,咖啡,青枣,切牙的西瓜。苏娘顽皮地,啪嗒啪嗒嚼着西瓜,鲜红汁水从她嘴角淌下来,赵小青就掏白手帕替她揩了去。苏娘随他揩,直钩钩看着他,眼里都是娇憨的惬意。我看呆了,脑子转不过弯来。桑桑咬了嘴唇,拿指甲在沙发上来回刮。沙发是羊皮蒙的,指甲刮上去,发出叽叽的声音。我看她一眼,说:“你发神经了!”接着是苏娘慌张的声音:“你怎么了?”她问的是赵小青。赵小青脸煞白,嘴哆嗦着.手指着桑桑,强笑说:“桑桑……”桑桑一边还刮着,叽叽响,一边静静看赵小青。赵小青说:“桑桑……”桑桑不答。苏娘喝了声:“桑桑!”桑桑停了手,拣起一牙西瓜啃。赵小青松口气,苏娘松口气,只有啪嗒啪嗒的声音,惬意无比。
  赵小青难为情地说:“老师,对不起.我有毛病。”
  苏娘笑:“你有洁癖。”
  “洁癖也是毛病吧?”
  “天才总有毛病啊。”
  接下来的事,进一步证明了赵小青的不平凡。八月底,也就是他即将毕业回临汾前.苏娘和他合作,把自己平生最得意的钢琴独奏曲《一朵云》,改编为了钢琴与坝单乐章奏鸣曲:《两朵云》。我看过他俩的试奏,今天还留在记忆里的,是苏娘触键时君王般的大气象,和埙的缠绵、不哀怨,两朵云,一朵携着另一朵,往上、往远而去了。当然,这也只是我的记忆了,《两朵云》其实要比我能用文字表达的,神秘和复杂得多了。但音乐只能被它自身所表达,一切文字、图像的转述都很拙劣的,何况我只是年复一年修撰档案和年表的人。《南音院史》引述《南方晚报》的新闻报道,清楚地记录下,在一九六五年暑期进修班毕业晚会上,《两朵云》作为压轴节目公开演出,取得了极大的成功,掌声长达十分钟。随后,南方电台两次播放了这首奏鸣曲的录音。
  赵小青从党委书记手中,领到了一纸优秀毕业证书。但他没有返回临汾,而是作为助教,留在了作曲系。就连我这样屁大的男孩都晓得,是苏娘为他争得的。
  苏娘为庆祝《两朵云》首演成功,在家里开了个小型的酒会,请了书记、院长、作曲系的几个同仁、邻居,包括我全家。宾主正举杯要碰时,书记忽然对着墙壁“噢”了一声,大家一齐掉头看过去,墙上贴着一张桑桑的画:
  长空中,两朵褐云撞在一起.击出一道青色的闪电来。
  
  5
  
  赵小青住在单身宿舍,但感觉他就住在苏娘家。我任何时候去找桑桑,都能碰上他。他已经很随便了,趿了拖鞋,哼了兰花花,不仅是客厅,也到其他房间串,书房、客房、苏娘卧室、桑桑卧室、厨房、洗手间……这使我觉得,推开每一扇门,都能看见赵小青:他存在于每时每刻,每个地方。
  但阁楼除外。有一回,赵小青当桑桑和我的面,提出要上阁楼看看,苏娘说:“算了吧,危险。你给他们做个表率,啊?”不过,苏娘似乎已离不开赵小青了,就像两朵云,总飘浮在同一块天空中。我曾隔着门,听见赵小青在苏娘卧室里用英文叫她,她在咯咯咯娇笑。那个单词我一直都记住,过了多年,我才晓得,这是:“甜心”。
  一九六六年四月底,苏娘去香港和同父异母的弟弟相聚。临走前,托付赵小青照顾好桑桑。据我看到,赵小青很尽责,除了烧饭,还收拾房间,给桑桑洗衣服,检查作业,督促弹琴,一切都有条不紊的。有一晚,桑桑刚在琴凳上坐下,楼下传来铁铲铲鹅卵石的声音,铲子每插进石头,都是一声尖厉的聒噪。桑桑瞄了一眼赵小青,他的嘴已在哆嗦。荷塘边要砌几个供休息用的桌凳,工人连夜加班,以赶在五一前完工。桑桑的手放在键上,没摁下去,她在等。赵小青也在等。等铲鹅卵石的声音停下来。果然停了一会儿,一个工人骂自己婆娘懒,一个工人骂自己婆娘骚,接着铁铲又插进鹅卵石,铲起来。声音尖厉地响了好一阵,好像永远都不会完。赵小青解了衬衣的扣子,一颗一颗,都解了,那声音还在响……他跌跌撞撞走过去,把阳台门一掌掀开,冲工人、铲子、鹅卵石,大骂了一声.用的可能是临汾的方言:
  “我尥你娘的匹!”
  苏娘终于回来了,拎着大包小包,一口托运的大皮箱子。她的脸晒得更黑更亮,见到桑桑、赵小青的时候,我也在场,她不能拥抱赵小青,就紧紧拥抱我,偏头看着他。她用劲真大,我差点被她挤压而死。她的身子也更烫了,像赤炭一样在灼灼地燃烧。她还带回一只亮晶晶的收音机,小心翼翼包在塑料泡沫中。她把天线拉开,摁了开关,调到一个波段,里边传来一个老男人低沉、忧伤的歌声,伴随着贝司的拨弦……苏娘说,这是爵士乐。赵小青说,美妙极了。他跟着哼,闭上眼。今天我都得承认,他哼得非常有味道,好像那老男人从匣子里走了出来。
  但桑桑更感兴趣的,是塑料泡沫。她掰了一小块下来,在掌心里擦了擦,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跟苏娘一起跨进南音大门的,是《五·一六通知》。“文化大革命”爆发了。
  
  6
  
  在第一批被揪出来的人中,有书记、院长、苏娘。在小礼堂批斗书记时,他破口大骂,整死不低头,有个资料室的造反派拿了报夹子,其实就是中心剖开的木棍,猛打在他膝盖上,他腿一软,噗地就跪倒了,革命群众掌声如潮,喝彩不已。院长是个小提琴家,满头花白头发,从前虽是领导,却不问俗事,总叼着烟斗,昂首看人,心中装的,只有娇妻、爱子和亚沙.海菲兹,后者是他唯一崇拜的神。这一回他吃了大苦头,管弦系一个年轻教师,也是他的学生,曾被他屡屡指责音准出错,现在,学生挥铁榔头把他左手五指都敲成了骨折,大笑:“我看你准去吧!”苏娘一如去年此时,依然红裙拖地,也不低头,也不反抗,不要人揪、不要人推,自己上了台,任南音的师生们批斗。她的脖子上吊了一块白牌,上写:“反动学术权威厂一个教民歌的女教师再给她挂了一串破鞋子。她都无所谓,镇定如山,好像这些都是不存在。她只是拿双眼在人群中寻找,一个一个地看。我拉了桑桑也挤在人缝中看她,她看到了我,一扫就过了。也看到了桑桑,多停留了一会儿,也移走了。我再是小屁孩,也晓得她要找的人是谁,赵小青。
  赵小青这时候被隔离了,关在南音二食堂一间小棚屋里思过。棚屋里堆砌着松柴.挂满成片的腌肉、风干的鱼,赵小青拿着一根笔、一张纸,发了三天呆。那三天里,松柴和鱼肉一定给了他灵感。松木是好木,可还是被劈了;鱼、肉都是餐中的盛品,可当刀俎的偏偏是别人。三天后,他给造反派头头写了一封信。
  第二天又一次批斗苏娘时,赵小青登上了台。苏娘侧脸看了他一眼,眼里是说不出的疑惑,永远解不开的谜。赵小青也不让开,直视了苏娘片刻,一脚就把她踢翻到了台下。台下哗然骚动,秩序一时大乱,拳头林子一般举起来,无数的嘴巴在喊:“打!…‘打!”“打!”……但根本无法分辨,人们是要打苏娘,还是要打赵小青。造反派头头是敲大鼓的,有的是气力,但他恼怒地大叫“肃静”,也没把局面控制住。最后,他去提来一把消防

[1] [2] [4] [5]

部编版语文 免费提供大量在线阅读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