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3期
裸云两朵
作者:何大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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斧头,一斧头砍在主席桌上,会场才逐渐静下来。
我吓傻了,在人缝中目瞪口呆好一会儿,忽然拉着桑桑就跑了。但桑桑看不出有什么惊慌样,她被我拉着跑的时候,还回了几次头,朝着台上在张望。她望不见母亲,因为母亲被踢倒了。她望的必是赵小青,她要好好把他望一望,要把他的每个细节都印在大脑里。
我在编撰二00五年版的《南方音乐学院院史》时,再次阅读了三十九年前那次批斗会纪要,赵小青发言的内容,主要有三点:
一、他早就怀疑苏娘是美蒋特务派遣回国的一条美女蛇。但没有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要知道梨子的滋味就必须亲口尝一尝,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所以他下定决心去接近苏娘,时时刻刻监视她,寻找她搜集情报和破坏社会主义建设的铁证。
二、苏娘有一只最现代化的小型收音机,用来接受美国和台湾的指令。但他还没有完全弄清楚她发送情报的所有渠道,所以一直不敢打草惊蛇,而这也是直到苏娘被革命群众批斗后,他仍然三缄其口的原因。但有一点能肯定,前段时间苏娘借口去香港探亲,其实是亲自传递最重要的情报,这就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即将爆发的核心机密:她剃光自己的腋毛和下身体毛后,把情报写在上面,等毛长出来后再出门。如果不信,此刻就可以现场验证。
三、苏娘从事特务活动的秘密场所,就是她家的阁楼,那儿对谁都不开放,但他坚决相信那儿就是罪恶的渊薮。
我父母和作曲系的老师都坐在第一排,后来据他们回忆,当赵小青讲完第二条,躺在地上的苏娘抽搐了一下,她艰难地撑起来,裙上、脸上、手上,满是灰,她举一只手指着赵小青,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来,却泪如雨下。她的样子,和几分钟前已经决然不同,皱纹顷刻间烙满了眼角和两颊,皮肉松弛,看起来完全是个风尘中的老婆子。赵小青把脸扭开。造反派头头则冷笑一声,呵斥苏娘把手收回去,否则立刻叫人扒了她的裙子,把她的罪恶暴露在光天化日下!苏娘闷声闷气,仰天大叫一声,一头撞在舞台的棱角上。
苏娘撞破的头,鲜血喷涌。天麻麻黑的时候,她死在了医院里。
赵小青夺了造反派头头的权。头头指责赵小青是大滑头:你凭什么怀疑苏娘是特务,要去形影不离地监视她?赵小青理直气壮反问他:我赵小青三代贫农,儿童团员出身,天生就是查人底细的,你什么出身?你是什么种?!头头发了怵,不敢回应。他父亲是川东小土地出租者,舅父在重庆开有三大间当铺,看过电影、小说的人都晓得,当铺的当,就是伸向穷人的血盆大口。头头跟狗屎一样垮掉了。
在苏娘还没断气时,赵小青就带着一拨造反派去苏娘家的阁楼找罪证。很多看热闹的人都跟在他们屁股后边跑,那种兴奋、喧腾,远远超过了三十年院庆。苏娘家门关着,有人递过消防斧,喝声:“砸了!”但赵小青一摆手,慢慢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把门一推,门带着优雅的润滑,叹息般开了。几间屋子打扫得非常清洁,地板经过细心的擦拭和上蜡,映射着下午淡黄色的光,餐桌上的青花瓷瓶,还插着粉嘟嘟的百合,一点看不出女主人这些天正经受着痛苦的折磨。相反,就像她在静候着某人的归来。在我的记忆里,那屋里还恍然有她发嗲的声音在唱着,“哥哥,你别忘了我呀,我是你亲爱的梅娘,你曾坐在我们家的窗上,嚼着那鲜红的槟榔……”赵小青是何等样的天才,他自然是能听到的,因为在这感人的静谧中,他发了好长一会儿的怔。那递消防斧的人碰了碰他肩膀,他才如梦方醒,领头上了阁楼。楼梯橐橐响,迅速就把静谧惊破了。据后来那个递消防斧的人向我描述(他退休前一直是南音的炊事员,现在养老院天天搓麻将),阁楼狭窄,大概只容得下一张床。但地板亮堂得像是一面铜镜,两扇大玻璃落下来,一直接到地板上,从这儿看出去,整个南音似乎尽在掌握中,而桑园里那块荷塘,就像一脚就可以跨过去。但赵小青讲的那些特务的秘密工具,一件都没有,只有一堆崭新的衣服,整整齐齐叠在靠南的一侧:一套银灰的西装,两件雪白的衬衣,一只纸盒子,装着鳄鱼皮的皮鞋,还有几个亮晶晶的小匣子,盛着皮带、领结、别针、钥匙扣。小匣子边,卧着一排威士忌酒瓶。顺着酒瓶,铺着一袭紫色的婚纱。那个炊事员把婚纱提起来,但他太矮了,婚纱一多半还拖在地上,皱成了一团。赵小青铁青着脸,骂了声“我尥你娘的匹”,甩手就给了他一个大耳光!苍老的前炊事员多年后在向我讲述时,还拿揉馒头和搓麻将的手捂住半边脸,想不通这究竟是为什么?
7
赵小青搬进了苏娘的家。当然,他其实住这儿已经很久了,不同的是,现在他是主人了,是一个人。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屋子,我觉得是有些可怕的。大概为了壮人气,他把这儿兼做了造反派的总部,白天不断有戴红袖套的人经过我家门口,上楼去找赵小青。他接见他们,听取汇报,或者召开冗长的会议。晚上,往往是后半夜,我睡了很久了,醒过来,还听见他在头顶上踱步,从这间房踱到那间房,有时会踱到天亮。
我父母收留了桑桑。他们给我在客厅铺了一张行军床,让桑桑睡在我的房间里。但桑桑坚决不干,她要睡客厅。父母只好依了她。我和她一起上学,放学,回家,吃饭。不过,学校也在闹革命,到处都乱得很,常有老师刚下课就被揪出去挨斗,哪个学生如果逃学不来,可能也算一种造反吧,没人来管。我是不想上学的,桑桑无所谓,但我父母总是把我们往学校轰,学生不上学,这怎么可以呢?
有一天晚饭时,赵小青忽然敲门进来了,我父母的神情有点紧张,我们都瞄了眼桑桑,但桑桑双手抱在怀里,定定打量赵小青,非常的镇定。赵小青的穿着,依然整洁得如一个有洁癖的人,头发一丝不乱,胡须剃得干干净净,但眼里有过度疲惫带来的亢奋与充血,红得怪吓人。但他说话还是挺客气,甚至带着恳切的歉意。他说,楼上设了总部,乱糟糟的,多有打搅左邻右舍了。我父母忙说:“哪里哪里,革命需要嘛。”他矜持地一笑,慢慢走到桑桑跟前,把腿顶着饭桌边,俯瞰她。她朝上迎着他的目光,嘴里反复嚼着一口藕丁。赵小青叹口气,说:“桑桑,回家吧。”桑桑沉默着。赵小青说:“你是你,你妈是你妈,你身上没有美蒋特务的血,何况,你还是个小孩子……跟我回去吧。”桑桑依然不说话。赵小青说:“我有耐心等你的。”桑桑站起来。她站起来也只齐到他的胸脯下。她张开嘴,他说:“桑桑……”噗的一声,嚼碎的藕丁全喷在他脸上。
桑桑说:“你等死吧。”
我头一回吃惊地发现,桑桑和她母亲既非血亲,也差着三十以上的年纪,但两人声音却极为相似,沙哑、低沉、厚实,无比的坚定。
赵小青拿手把脸抹了抹,闭了眼,深吸一口气,转身走掉了。
我父母怕桑桑会出事,千叮咛万叮咛,要我任何时候都要跟她在一起。回了家,他们必把门闩死,不放一个出去,也不放一个进来,就像抗日战争中的堡垒户,暗藏了八路军的伤病员。但桑桑就如一条鱼、一只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