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4期
蓝宝石戒指
作者:滕肖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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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浩车间里有个值班长得了癌症,要重新提拔一个人。车间主任对丁浩印象一向不错,就找他谈了话。丁浩回家向李小妮提了这事。值班长不是官儿,但每月可以多两三百块钱津贴,年终奖系数也能提高一点。李小妮听了很感兴趣,问他有多少希望。丁浩说,车间主任既然跟我提了,希望是肯定有的,不过还是要花点本钱。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李小妮点头说,这话对。
两人准备请车间主任吃顿饭,再送点礼。李小妮说,那就在家里吃。丁浩说,人家主任是什么人,还看得上你家里这点小菜?李小妮说,外面吃东西贵。丁浩说,我也知道外面吃东西贵,可没办法呀,外面吃才够诚意够气派。
忽然,李小妮灵光一闪,叫起来:我知道一家饭店,可以打对折!
李小妮按照名片上的地址,找到了“君再来”饭店。她想还是先来探探风,饭店太高级太寒酸都不好,到时候发现不对就来不及了。况且,宋琳是不是真的肯给她打对折,这些都是要事先搞清楚的。
“君再来”是一幢欧式老洋房改造成的饭店,门前有很大的一块草坪,心形的花圃,纯白色的外墙,顶上尖尖的,像童话里的房子。李小妮在门外看了半天,她想这饭店可够怪的。她走上前,侍应生替她开了门。
店里装潢得很别致,地板是碧绿透明的,墙上挂着许多油画,灯是嵌在墙里的,像碗的一角,罩着薄纱,灯光隐隐约约。每张桌子都点着一支蜡烛。低低的轻音乐回荡在每个角落。李小妮一眼便看见宋琳站在那里和服务员说话。她穿一条玫瑰红的长裙,腰间束一根金色的带子,领口处戴了一个亮闪闪的别针。李小妮从来都不敢穿很艳的衣服,怕被说成是乡下人,俗气。现在她发现,只要搭配得好,色彩鲜艳的衣服其实还是很漂亮的。关键还是要看谁穿,像宋琳这样,谁要是说她像乡下人,谁自己就是乡下人。
宋琳看到李小妮,先是一愣,继而笑容满面地过来了。
李小妮有些不好意思,再一想,是她自己答应的,况且就算不肯也没关系.大不了再找别的饭店。于是她直截了当地说了。
宋琳让服务员把菜单拿来,问,是你自己点菜呢,还是我给你推荐几个特色菜?李小妮想,我哪会点菜啊。但又怕她点得太贵。宋琳似乎看懂了她的心思,笑一笑,飞快地把菜点好了,在计算器上一打,报了个价钱:一百二十三块。李小妮一看,她再不懂,菜的价钱还是心中有数的。确实占了老大便宜了。宋琳说,三个人这些菜应该差不多了,酒水饮料算我送你的。
李小妮说,谢谢,谢谢。宋琳是帮了她大忙了。这点钱对宋琳来说也许不算什么,可她是看得比天还大的。穷人就是这点气短,一文钱逼死英雄汉,没钱就要处处受困。李小妮想到这里,不禁暗暗叹了口气。
几周后,值班长人选揭晓了,不是丁浩,是另一个人。车间主任跟丁浩打招呼,没办法,那人是厂长的亲戚,上头都安排好了。丁浩蔫蔫地回到家,李小妮听说,也蔫了。吃饭是一笔开销,送礼的烟和酒又是一笔开销,都打水漂了。李小妮有些气了,说,他既然没把握,怎么收礼时眼睛眨也不眨一下?丁浩说,那有什么办法,总不见得把礼再要回来。
李小妮一声不吭地坐在床上。丁浩洗完澡出来,二话不说就往她身上腻。李小妮推开他。丁浩说,你怎么了?李小妮说,你还有心情干这个。丁浩笑了:天又没塌下来,我为什么会没心情?李小妮看他一眼,没说话。丁浩又凑上去。李小妮心里不痛快,说了句:你就是这样没心没肺。
丁浩一愣:我怎么没心没肺了?
李小妮问他:你就甘心当一辈子普通工人?
丁浩反问:不当普通工人我还能做什么?他看着她,说,你当初可没嫌我是工人,怎么,现在后悔了?李小妮骂道,你无不无聊?丁浩说,谁无聊了,你自己变心了,还说我无聊?李小妮气了,叫起来:你讲的是么事,讲的是么事?她一激动,安徽话便跳了出来。
丁老太在隔壁听见,急冲冲地赶过来,说,怎么,吵架啊?
丁浩没好气地说,没吵没吵,你老人家别管了。丁老太说,两个人脸都红了,还说没吵?丁浩说,跟你说没吵就是没吵,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丁老太只得退出去,一边关门一边说,唉,娶了媳妇就不把奶奶当回事了。
李小妮朝丁浩看看,上床钻进被窝。过了一会儿,丁浩也上来了。他的腿碰到她的腿。李小妮气呼呼地往旁边挪了挪。渐渐地,丁浩的手也不老实了,一个劲地往她身上凑。李小妮重重地打了他一下。丁浩趁势便抓住她的手。李小妮要挣脱,他抓得牢牢的,她挣不掉。她骂道,讨厌!丁浩笑了笑,一手搂住她,一手便把灯关了。
李小妮带了一筐砂糖橘去找宋琳。她说:
“这橘子是超市里才进的,新鲜,我带一筐来给大姐你尝尝。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谢谢你。我占了便宜,你就亏钱了.我心里怪不好意思的。”
宋琳很是意外。她老早就把那事忘了,百把来块钱的生意,才不值得放在心上,没想到李小妮还为此专门跑了一趟。她这番话简简单单,却说得很是真诚。宋琳倒有些感动了。李小妮说要走,宋琳挽留道,急什么,坐会儿吧。她让服务员泡了杯上好的龙井,再拿了些点心过来。
宋琳问她那件事怎么样了,李小妮说,没啥搞头,黄了。宋琳安慰她道,想开点,你老公年纪还轻,将来会有机会的。
李小妮说,也没啥想不开的,就是有点没劲,空欢喜一场,还花了那么多冤枉钱。本来还想着当值班长能多挣点,现在倒好,赔了夫人又折兵。
宋琳说,钱花了还能再赚回来。只要你们夫妻同心,会越来越好的。
李小妮摇了摇头。她说,大姐你不知道我们的情况。我们和你们不一样,你们条件好,觉得钱没啥要紧。可我们不一样,我们一分一厘都不能用错地方,用错这日子就过不下去了。李小妮说着,心里一阵苦涩,都有些想哭了。
宋琳看着她两片红扑扑的脸蛋,忽然想起几月前在泸沽湖边聊天的情景。那时这女孩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宋琳想,自己在她这个年龄的时候在忙些什么呢?——饭店才刚起步,她没日没夜地扑在外面,有时候整整一个星期夫妻俩都见不着面。钱是越来越多了,可夫妻感情却越来越淡,像泡了又泡的茶。有时宋琳会想,当初如果没有开饭店会怎么样。她继续当她的会计,拿一份薄薄的薪水,也许几年后工厂就倒闭了,她下岗在家,靠朱以谦那点工资,两人平平静静地过日子。清苦是清苦些,买不起车子,也住不起大房子,但说不定感情倒是蛮好。
宋琳想,要是拿这些话劝李小妮,她未必听得进去。
李小妮忽道:大姐,你们家的马桶,是不是都是镶金的?我听人家说,有钱人家的马桶都是镶金的,至少也是镶银的。
宋琳一愣,继而笑出声来。如果换了别人说这句话,她会觉得这人是傻子,或是故作天真。可李小妮不一样,她发现自己有些喜欢上这个女孩了。在云南相遇,在上海又相遇,茫茫人海,她们好像挺有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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