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5期

到处都是骨头

作者:海 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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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才才回到了村庄。李才才是被一个叫麦枝的女人拖回家去的。麦枝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把李才才拖回了他满是灰尘的家中。那是积了七年的灰尘,麦枝把李才才抛在了七年的灰尘上。麦枝用手擦了一下脸上的汗,笑着说,李才才,看你很瘦的,怎么这样沉,像死人一样。李才才再一次在地上翻了翻白眼说,其实我和死人只差了一口气而已。接着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说,麦枝,我的长柄雨伞呢,你能不能把我的长柄雨伞给找回来?麦枝很轻巧地说,不要了吧,不就是一把雨伞么?李才才说,不行的,这把伞对我来说,已经是很值钱的财产了。
  麦枝后来果然去找那把长柄雨伞了。麦枝在草垛上找到了那柄黑色的雨伞,那柄雨伞很寂寞地躺在草垛上。麦枝拿着雨伞回到了李才才的家,她看到李才才还像一条懒狗一样躺在地上,就把雨伞丢在了李才才的身边。然后她作了一个稍息的动作,那是一个不会令她太累的动作。她说,李才才,你把我从江西骗到了这儿,你让我嫁给一个一年四季都哮喘的旺旺。他旺在哪儿了?一点也没觉得他旺。他连气都喘不过来,每天像我一样伸着长脖子,吸一口气像抽风箱似的,要多难听就有多难听。不过现在不难听了.因为,在你被抓走后的第三年,旺旺已经死了。
  李才才在七年的灰尘上翻了一个身,他把身子侧了过来,用一只手托住了自己的头。李才才听到麦枝说旺旺已经死了的时候,就想,是不是可以再骗麦枝一次,把她卖掉。但是李才才很快就在心底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才才,是不是你的牢还没有坐穿。麦枝的声音很平缓,她在诉说着一个关于旺旺之死的故事。旺旺是去放牛的,旺旺是一个不能干重活的务农人,所以,他基本上就不算是一个务农人。后来旺旺骑在牛背上回来了,他是死在牛背上的。牛走进院子的时候,麦枝正在铡草。麦枝抬了一眼说,死鬼你下来吧。旺旺果然就掉了下来,死了。麦枝吓了一跳,终于大叫一声,呀,死鬼你真的死了呀。
  麦枝用平静的口气讲完了一个哮喘病人旺旺的死。麦枝微笑地看着地上的李才才,说,你起来吧,你也不用赖在地上了。你再怎么赖着,也不可能有人来扶你的。我要走了,现在我一个人过,我是一个无所事事的寡妇。我有一亩八分的田,和三分自留地,七分茶园。我每天都在地里忙活着,晚上还有许多骚狗来敲窗。李才才你要给我记牢的,我现在这副样子,是你害的。
  麦枝说完就走了。李才才什么话也没有说,他觉得自己的力气一下子就全跑完了。像被一种什么东西吸走了似的。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他抬眼看到了墙上的年历画。年历画上是一个美丽的女人.正在微笑着,同样她的微笑也被盖上了七年的灰尘。李才才后来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爬到了自己的床上,一张积满灰尘的床。但是他什么也顾不了,他想睡床总比睡地上要好得多。然后,他就睡过去了。他一直睡到麦枝来拍门。他没有想到麦枝会再一次光临他的破屋,但是麦枝却踩着一地的阳光来了。
  麦枝推开门的时候,带进了一群阳光。这群阳光像小鸟一样叽叽叫着。麦枝的脸色红润,她好像有使不完的劲,她的身上溢出了一种力量。麦枝手里还拿着一只塑料脸盆,脸盆里放着一块抹布。她卷起了衣袖,在院子里的井台边打水。她不停地按压着井口那根铁杆,水就从一个小孔里拼命地往外奔逃着。七年没有使用的井,七年没溢。现在水跑出了井台,水在院子里奔跑着。麦枝端着水进屋了,她开始擦洗屋子里的旧家具。旧家具像一群打瞌睡的老人,突然之间被惊醒了似的,它们开始窃窃私语。李才才从床上懒懒地翻了个身,然后他缓慢地下床,像一位老了的老爷。李老爷想,我多么像老爷啊。李老爷下了床,说,麦枝,你为什么要来帮我做这些,你是不是觉得我老得做不动了.才帮我来做这些活的。
  麦枝没有说什么,她看了李老爷一眼,她的眼波里流淌着温情,这让李老爷激灵了一下。李老爷想,是不是这个女人看上我了。李老爷开始观察这个女人,这个女人不胖也不瘦,不高也不矮,长得也不错,再说旺旺已经死了。李老爷吸了一口凉气,想,是好事啊,这是好事啊。李老爷一高兴就唱戏,他一唱戏就真的以为是老爷了。他唱着戏走到了院子里。院子里流着水和阳光,院子里的气息让他感到惬意。阳光抽打着他的骨头,令他感到舒适。他开始脱衣服,他脱掉了衬衣和长裤,把瘦巴巴像麻条一样的身体呈现在阳光下。他想,回家,真是好呀。
  衣服是麦枝洗的。洗衣服的时候,麦枝一直皱着眉,因为她闻到了衣服上的臭味。黄昏一点点降临了。黄昏降临就等于是夕阳降临。夕阳悄悄来到了李才才家的院子里.悄悄地埋伏过去,一把就把麦枝和李才才给抱住了。这时候,李才才的屋子已经很干净了,李才才想,多好的女人啊,我的干净的生活,就要开始了。
  麦枝说,我走了。麦枝端着她的塑料脸盆走出了院门。李才才看着她转过身去,看着她滚圆的屁股像石磨盘一样滚动着。麦枝走出院门的时候,李才才把自己的目光艰难地从麦枝身体的中间部位拉了回来。李才才说.你给我站住。麦枝,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麦枝回过头来,妩媚地笑了。麦枝说,不为什么。麦枝想了想又说,不过你一定会明白的,你会明白我为什么要对你好。
  麦枝后来就常来。麦枝来了,就帮李才才干活,洗衣做饭什么的。李才才穿着干净的衣服,衣服里包裹着他瘦弱的身体。李才才把自己瘦弱的身体搬到村口的樟树下,樟树下的人多。李才才就告诉村里人,自己这七年是如何过来的,他说他在监狱里,大家都得听他的。他出狱的时候,监狱里哭声一片,都为他的离开而感到难过,然后他就说起了麦枝。他意味深长地说,麦枝这个女人,够水灵哪。
  村里人的脖子就一下子伸长了,他们并不想听他监狱里哭声一片的事,但是他们想听关于麦枝的事。他们都看到麦枝在李才才的院子里进进出出的,现在听李才才一说,他们就争先恐后地把脖子给伸长了。李才才见好就收,他不再多说什么,而是反背着双手慢悠悠地踱回自己家的院子。
  李才才回到自己家院子的时候,看到了麦枝正在打扫院子。其实院子里已经很干净了,但是麦枝仍然拿着扫把在地面上扫着。李才才就想像扫把之下,一定藏着许多树叶。这些想象的叶片,在地面上欢快地翻滚。李才才看了麦枝一眼,想,麦枝是不是家里一点事情也没有了,麦枝一定很空吧。李才才就说,麦枝,你地里的活都忙完了?麦枝停止了扫地,麦枝把自己的身体斜支在扫把上说,没,山上的土豆,我得去施肥。麦田里也该去锄草了,还有三分甘蔗田,我得去剥叶。我其实一点也不空。
  李才才说,那你为什么还要来帮我。你为什么要对一个劳改犯这样好,村庄里,数你对我这个劳改犯最好了。麦枝说,因为村庄里的人不可能对你这样好,所以我才对你好一些的。我对你好一些,是因为我恨你。你把我卖到这儿来,现在又让我做了寡妇。其实我早就可以离开村庄了,但是我一直都在等着你这个天杀的回来。现在,你终于回来了。
  李才才走到了她身边。李才才走到她身边的时候,听到了树叶从树的身上落下来的声音。树叶落下来的声音,其实是听不到的,但是李才才听到了。李才才就像听到遥远之地一个演戏的戏子舞动水袖的声音。李才才喜欢这样的声音,在这样的声音里,李才才靠近了麦枝,他瘦如鸡爪的手就落在了麦枝的腰上。麦枝的腰并不是很细的那种腰,麦枝的腰上有一小圈肉。其实在农村里,大部分女人都有这一小圈肉。李才才感觉到那一小圈肉抖动了几下,然后,李才才就把麦枝抱在了怀里。李才才一下子就晕眩了一下,他开始计算自己这一次搂住麦枝和上一次搂女人的时间。已经七年多了,一个人的一生能有几个七年,而李才才已经有一个七年没有搂女人了。想到这里李才才就感到委屈,李才才真想哭一场。但是李才才没有哭,他叼住了麦枝脖子上的一块肉。麦枝是个长脖子,李才才很喜欢这样的长脖子。他一直都以为,长脖子可以缠来缠去的,特别适合在床上的温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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