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5期
到处都是骨头
作者:海 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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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抚摸骨头的李才才想要去如东了。春暖花开,春暖花开就是天气暖和的意思。李才才要在春暖花开的日子里去一趟如东。李才才跑到代销店给老蔡打了一个电话。李才才说,怎么的怎么的行吗?老蔡说好的好的一定行。李才才挂上电话的时候,就笑了,就想,事在人为,我以后不贩卖妇女也能赚钱了。李才才第二天清晨说动身,但是在动身以前,麦枝出现在院门口了。麦枝突然从一个拐角处闪了出来,这时候李才才刚好在开院门。麦枝跟着李才才进了院门。李才才对突然出现的麦枝感到突然,他还没想清楚怎么回事情,就被麦枝堵在了墙上。麦枝把李才才像贴一张饼一样贴在了墙上。李才才说轻点轻点,我喘不过气来了。李才才太瘦了,李才才瘦成了螳螂样,看上去到处都是骨头。这些骨头,都被麦枝身上的肉包围着挤压着。很快,李才才退进了屋,退到了床上。很快,麦枝爬上了李才才的身体。能听到的,是李才才不知是受罪还是快活的低声嚎叫。很快,他们两个都平躺下来,望着屋顶的瓦片发呆。有一块瓦片破了,漏下了瘦瘦长长的光线。李才才想,这光线,是不是老天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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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漫长的下午。其实下午都是漫长的,我们可以睡午觉,午觉醒来还可以做许多事,然后等待黄昏的来临。相对而言,下午简直就是两个上午。在这个漫长的下午里,李才才花去了两个上午和麦枝聊天。麦枝说,从此我就是你的人了。李才才嗯了一声。麦枝说,我要你娶了我,我们一起过一辈子。李才才又嗯了一声。李才才的眼睛失去了光泽,他有些疲惫。麦枝就探过半个身子来,侧着身,看了李才才一会儿说,怎么啦,累趴下了。李才才勉强打起精神说,明天,我要出一趟远门。出远门回来,我就娶你。我把你娶回家,你给我洗衣、做饭、捶背、洗脚,再给我弄一个小李才才出来。麦枝不停地点着头,麦枝的脸上漾起了幸福的神色。
麦枝后来穿上衣服走了,走到门边的时候,又回过头来说,不要忘了,你自己亲口说过的,你从外地回来就娶我。李才才无力地点了一下头。然后门就开了,麦枝像被门吸进去似的,不见了。李才才透过窗口,看到麦枝穿过了院子,她正在打开院门。李才才的目光落在了麦枝的屁股上。他想,麦枝的屁股,怎以可以这么圆,简直就像石磨盘一样圆。
第二天天蒙蒙亮的时候,李才才起床了。他走到了院子里的时候,还穿着单衫。他突然感到了寒冷,但是他没有折回去加衣,而是挥动了铁锹。一些泥土在铁锹中欢快地扬起来,又落下去。一会儿,三只小坛被起了出来,装进了大而陈旧的背囊里。李才才背起了背囊,他走到院门边的时候,回头张望了一下那三个浑圆的小坑。那些小坑像是三只眼睛,呆呆地望着无边无际的天空。这时候,李才才又听到了树叶从树身上落下来的声音。李才才院子里种的是一棵枣树,这个时候枣树不会落叶,这个时候只有李才才能听得到枣树落叶了。李才才折了回来,走到了屋子里,取下了墙上挂着的黑色长柄雨伞。他很喜欢这柄雨伞,有时候,他甚至因为喜欢这柄雨伞而盼望着下雨。然后,李才才正式走出了院子,经过枣树的时候,他狠狠地踢了枣树一脚。他骂,该死的树,你该死。枣树什么话也没说,枣树直到李才才走出院子;并给院门落上了锁以后,才低声啜泣起来。事实上.它一直都在落叶,只是你看不到它飘落的叶片而已。
李才才乘早班车到了县城.李才才在县城的火车站买了一张去如东的火车票。李才才检票进入站台,李才才看到了一辆墨绿色的火车慢慢开进了站台,软塌塌地显得很疲惫的样子。李才才背着三个女人,就要上火车了。这时候,李才才看到了一群村里人出现在站台,他们正在东张西望,像是在寻找着目标。他们多么像突然从洞里钻出来的一群蚂蚁啊。李才才知道,这群蚂蚁寻找的目标就是自己,就是自己背着的三个女人。李才才更知道.如果村里人知道是他偷了尸骨,这三个女人的家人,一定会把自己的骨头,活生生地拆下来。李才才矮了矮身子,他检票上了车。然后,车门合上了,李才才看到一个矮而胖的男人穿着铁路制服,正在吹哨子和挥舞着一面小旗。火车缓缓开动了,李才才想,自己恐怕回不了村庄了,自己回村庄,可能就要被人送到山上去埋了。李才才站在火车连接的地方,望着车窗外边闪过的一格格风景,突然有了一种凄凉的背井离乡的感觉。这个时候,他想到了麦枝,他想麦枝在等着自己回去娶她,而他又怎么回得去?麦枝的脸容,在车窗后一格一格的风景闪现中,慢慢淡了下去,最后,只剩下她浑圆的屁股,像火车轮一样,在李才才的脑海里转动。
李才才和三个幸福的可以在被埋几年以后仍然乘上火车的女人,一起度过了甜蜜的四个小时。车子到达如东的时候,李才才扭身对背上的三个女人说,你们听好了,我们到了如东,你们就要开始新的生活了。以后,你们就生活在如东。李才才的话音刚完,就看到了胡子拉碴的老蔡,已经站在了月台上四下张望。李才才下了车,走到了老蔡面前,老蔡还在四处张望着。李才才笑了,李才才说老蔡,老蔡。老蔡回过神来,一伸手在李才才的后背上拍了一掌。李才才背着的是三个女人,李才才说你轻点,你怎么可以随便拍。
老蔡领着李才才走了。老蔡是把李才才领回家的。老蔡的家在城郊结合部,尘土飞扬的地方。老蔡家里有一个瘦女人,这个瘦女人出来迎接李才才,她给李才才泡了一杯茶,笑容满面地端上来。她太瘦了,像风干的丝瓜一样瘦。李才才就在心里叫她丝瓜。老蔡说,是老婆,这是我的老婆。李才才认真地看了老蔡一眼,因为李才才知道老蔡是没有老婆的。老蔡笑了起来,说,都快老了,总得有个老婆吧。老蔡这样说,就让李才才有了一丝伤感。李才才想到了他的麦枝,忽然之间,李才才觉得他开始挂念麦枝。他不由得吓了一跳,想,是不是我爱上了麦枝。
李才才把破旧的背囊放在了地上。背囊很安静,也很落寞,像一件古董。李才才好像听到了三个女人在里面说话,很轻的声音,听不出是在说什么。李才才说,别吵了。老蔡吓了一跳,说什么别吵了。李才才笑着指了指背囊。老蔡的脸一下子白了,说,你不要吓我呀。李才才说,可能是我的耳朵出问题了,前几天,老是听到树叶飘落下来的声音。老蔡说,你连树叶飘落下来的声音都听得到?你真是邪门了。我得赶紧找人来拿走这东西。
老蔡出门去找人了。剩下李才才一个人坐在堂前喝茶。李才才把喝茶的声音弄得很夸张,是因为他感到既疲惫又孤单。丝瓜不太说话,丝瓜像影子一样飘过来,替他加了点水。李才才就找话,说,听你的口音,不是如东人吧。瘦女人看了看四周,神秘地笑了,说,我是江西人。李才才说,怪不得这口音那么熟呢。瘦女人说,你到过江西?李才才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瘦女人说,我是刚来如东的,我家里很穷,老公没了,孩子要上高中,我就把自己给卖了。和我一起来的,有好几个姐妹。我们是一起来打工的,但是到了这儿之后,被人偷偷卖了。我和老蔡说,你得每月贴我三百块钱寄回去,我就留下来,不然的话,我就跑。老蔡答应了,拍胸脯说,三百块钱算什么呀。老蔡家底子厚,我已经很满足了。只是我们村子里有几个姑娘,死活不同意留下来。有一个还吵着要上吊。
李才才认真地看了一眼丝瓜。丝瓜说话很缓慢,但是没有停下来的迹象。丝瓜好像有了一种诉说的欲望,她开始捧着热水瓶说自己的儿子了,说她儿子成绩如何的好。那把热水瓶,像一个婴孩一样安静。只是丝瓜一直没有塞上那个瓶塞,她一定是在给李才才倒上水以后,忘了塞瓶塞了。热水瓶就一直冒着热气,像是快要爆炸的点燃了导火索的小炸药包一样。李才才没有听下去的欲望了。李才才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那么多?丝瓜笑了一下,说,我也不知道,我从来没和人聊过天,我一直都在家里替老蔡洗衣做饭,你来了我就特别想说。李才才皱了皱眉,他本来想说可是我不想听,但是他最后还是忍住了。丝瓜接着又说了一句,丝瓜说.兄弟,你说女人怎么会像一片水上飘着的树叶一样,飘到哪儿就算哪儿,飘着飘着一辈子就过去了,像活在梦里一样。李才才一下子愣住了,他一点也没有想到丝瓜会说出这样一句文雅的话来,仔细一想,还挺有道理。李才才愣愣地看着丝瓜,丝瓜再一次笑了,她像突然醒悟过来似的,在热水瓶上塞上了塞头。然后,她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