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6期
珠穆朗玛营地
作者:杨少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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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离开,继续前进,第二棵树在三公里外。
这天他们沿线踏勘,需要解决的主要是树的问题。北线公路经过的地段海拔较高,土壤流失,植被稀疏,设计部门设计线路时,主要考虑地质条件和交通需要,不太注意其间是否长有树木。连加峰让指挥部人员把沿线可能伤及的树木情况掌握清楚,今天带队亲自踏勘,希望尽量保住,必要时不惜建议改线。更改公路设计的权限在上边,县里无权决定,但是理由充分,方案合理的话,报请上级同意也是可能的。
踏访第二棵树的时候出了事情:这棵树比第一棵高大,孤零零挺立在雅江岸边,远远看去特别挺拔。拟议中的公路线正对此树,因为山坡陡峭,长树的这个地段坡度稍缓,地面情况稍好。这地方的麻烦不在石头而在砂砾,一个山包全是碎石,大小不一,松松垮垮,极不稳定。连加峰带着人一直走到树下,这里无路,就是一片荒石坡,一行人像羊一般沿坡缓行,踩得碎石哗哗滚落,大家气喘吁吁。连加峰觉得树左侧上坡处太陡,想看看右侧下坡处情况,踩着砾石慢慢下行。才旺副县长站在树下摆手大喊,让他别动,不料已经晚了,连加峰脚下的砂砾堆忽然向下滑动,他立刻回身,手脚并用一起上,这一脚刚踩上去,那一脚又滑下来,根本爬不动。眼看着整个人石块般随着砂砾堆往下流,下边数十米处就是雅江,急流轰响。
“别动!连副!别动!”上边人一起大叫。
连加峰伏下身子,几乎趴在砂石上,一堆石块继续下滑,泥石流般滑向雅江急流。连加峰一动不动,无可奈何,好一会儿才觉滑动稍缓,然后慢慢停了下来。才旺在上头大喊,指挥着,眨眼间一条绳子抛下,连加峰抓住绳头,这才发觉已经一身冷汗。
忽然他听到了口袋里的手机铃响。这里居然有信号覆盖。
连加峰立刻去掏手机。动作完全是习惯性的。
“没事了,”他紧紧趴在砂石地上,一手抓住绳子,一手抓手机向上边众人摆一摆,“我先接个电话。”
陈戈小姐的亲切问候翩然而至。
“怎么叫你呀?”她笑,“连副主任?还是连副书记?”
“连加峰.老连,都可以,”他也笑,“小连不宜,我比你多吃过几年干饭。”
“挺讲究嘛,”她问,“你干吗呢?听着直喘气?”
连加峰看看脚下,雅江江水轰隆轰隆。还好,看上去还有一段距离,没掉得足够深,下水喂鱼去。
他跟陈戈说没干吗,玩呢。西藏海拔高,氧气不足,动一动就喘,但是非常好,世界屋脊,雪域高原,特别值得一游。
“易主任已经下达指示了。”他说,“热烈欢迎。坚决完成任务。”
“得了吧你。”她笑,“什么任务呢?额外负担?”
“哪会呢,求之不得。”连加峰用朗诵口吻,“盼望已久的时刻终于来到了。”
陈戈大笑。她对连加峰说,她已经订好机票,星期五到拉萨。包括来回有一星期时间。如何行动请连加峰代为安排。
“放心交给我,这我擅长。”连加峰说,“回头我给你搞个方案。”
“别麻烦。”陈戈说,“让我们去看看那座山行吗?”
连加峰略一愣:“哪座?”
“你那座啊。忘了?”
连加峰说明白,知道了。他安排。恭候大驾。 他关了手机,抓着绳头往上爬,坡上人帮着拉。上下一使劲,解困脱险。回过神时他玩味陈戈的话:“让我们去看看那座山。”这话有内容。她跟谁“我们”呢?是不是有个谁与她一起光临?当时趴在砂石坡上接电话,他就有感觉了,但是没发问。所谓“不该问的不问”。
黄昏时分他得到了答案。
那时他们到达仲达村,完成当天全部踏勘日程,一行人均累个半死。一天时间里他们的踏勘之行基本在无路地带,一些荒僻处此前可能从未有人涉足。中午时他们吃自带的冷馒头,就矿泉水,胡乱对付。本来不一定安排得如此紧张,多安排一天,把线路调整一下.放松一点,到点了找个村子歇歇脚,吃东西,起码有碗酥油茶,热乎乎的,这样多好。但是时间很急,连加峰不想多耗一天,大家就辛苦点吧。好在一切顺利,在连总指挥差点狼狈入水,掉进雅江喂鱼之后,一行人格外小心,再无惊险经历,需要看的点全部看了,该办的事情基本办完。黄昏时他们从仲达村过江,回到雅鲁藏布江南岸,这回免乘牛皮筏,大家坐已经在此等候多时的越野车,穿仲达桥而过。仲达桥是一座悬索桥,前年落成的,为本县境内唯一跨越雅江的现代公路桥,未来北线公路与江南交通的枢纽。仲达村附近有机站,连加峰在桥上接了个电话,算起来,这是当日他接到的有关陈戈小姐光临的第三个电话。
“连加峰?怎么搞的你啊?”
连加峰叫:“祝局长吗?”
是他。电话区号010,来自北京。
原来陈戈的“我们”就是他,祝景山,他们一对儿联袂人藏。祝景山不像陈戈那般亲切,他在电话里一如既往,不咸不淡。他问连加峰怎么老找不到?手机关机了?连加峰赶紧解释.说他在下乡,他这里不通电话的地方很多。祝景山说,他知道易广和陈戈都跟连加峰打过电话了,本来用不着多说,考虑一下,有一句话还得交代。
“你跟她说过爬山什么的是吗?”
连加峰说以前说过,无意中提起,没想到记住了。
“说什么不好呢?”祝景山轻轻说了一句,“扯那些没影儿的。”
连加峰连说可不是可不是。他问:“祝局长意思是别去?”
“当然不要。明白吧,你负责,给她一个说法行了。”
“好的。明白。”
“别再跟她说什么好汉不好汉,乱七八糟的。”他说。
2
一年多前,连加峰出西藏,经成都东飞,回家休假过年,专程跑到省城办事,特地打电话找易广主任,请求一见。
易广在省政府办公厅,职务是副主任。别看姓易,想见他不容易。这人身份比较特殊,不是一般的主任,办公室日常事务他基本不管,因为他只是挂个名,方便工作而已。易主任是所谓的“大秘”,大秘书,跟省长工作,省长出门,身后必跟着他。这人很低调,不显山不露水,总是藏在电视镜头照不到的地方,到哪里都不张扬。但是谁都知道这人不得了,年纪不大,水平不低,能出点子,会写文章,很得领导信任,省长面前说得上话。
连加峰怎么会认识如此了得一位易主任?这有机缘。有一回省长率团出访国外,易广没有随团,抽空下基层调研,带着几位处长来到连加峰家乡这个市。当时连加峰在市政府办公室工作,职别也是副主任,奉命参与接待易主任一行,安排他们在本市的活动。此前连加峰跟易广没接触过,只闻其名,不知其人。易广一行到来那天,在宾馆会见厅他们握了手,那时就有感觉,易广的手掌很软,握手的方式很随意,走走形式,不动声色不用力。对连加峰没多注意。这也难怪,大主任下基层,到哪里都主要领导亲自陪同,连加峰这种小主任也就张罗布置做点杂事。那一次易广一行在市里活动,事无巨细均为连加峰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