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8期

战士风骨书卷气浓

作者:丁 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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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笔写白羽,笔是沉重的。我与白羽同志共事、交往多年,他的人格、作风,一切,一切,深印在记忆里。此时,却忽然感到茫然,不知从何说起。
  
  (一)
  
  他走得骤然,至今觉得难以置信。据说,智者、哲人,天赐他们可以透视一切的心灵的眼睛,有的能预见未来。白羽之死,叫人匪夷所思,他也是早有预见。那是一九九七年元旦,他住三○一医院,派身边工作的小汪送来一封信,信的末尾写道:“今天我的病室有一病人,脑出血,抢救一天,还在危险中,这可能就是我末日的写照吧!”读信后,我想,白羽自老伴汪琦去世,心情抑郁,信中也说:“元旦,一人孤处病房,心情还是十分暗淡的。”故而想入非非。怎料到不幸而言中,信中所说那位被抢救者的情况,竟果真是他生命最后的写照!
  按白羽的性格,是不谈死的,但我记起,有一次他谈过。那时,汪琦同志还在世,我在他的小书房和他们夫妇聊天,他谈夜里得一梦,漫天大雪,天地一色,他正远行,艰难地踏着厚厚的雪,忽然间,雪花变得血红,原来是“天国”降下的血珠,银色的大地,布满朵朵鲜红的花,这时,他看见一个战士,举着一面血染的红旗,同时隐隐听到一个声音:这是英雄的旗帜,朝着它的方向前进,便可见到马克思。白羽有声有色地描述,重复地说:太壮美了!却又说,这梦是在启示我,将要踏着烈士们血的足印去见马克思吧?汪琦不悦,斥他“痴人说梦”。
  梦,似乎难以有一种科学的解说,总是大脑的一种活动。白羽谈话、作文,不少关于血与红旗的描述。如他的小说《红旗》导言:“在火线上,发动总攻那天崩地裂的一刹那,我看见一个战士高举着红旗向前奔跑,红旗迎风飘展,鲜明夺目,红旗是无数英雄的鲜血创造出来的,它象征着奔腾的热血, 无上的荣誉以及新中国的光明。 ”
  由此可见,白羽梦中的意象,正是他印象思维的反映,也应和了他在血光中远去,去见马克思;他的血是悲壮的、战士的血。
  白羽是大作家,三十年代不到二十岁即登上文坛,但他更是一个战士,一个为壮丽的共产主义理想、信仰而献身拼搏的战士。他爱文学,犹如生命,这生命之火,正是理想信仰的燃烧。
  我第一次见到白羽,是一九五二年之夏,他和马烽在丁玲率领下,光临南京文联。他高高的个头,伟岸、洒脱,颇有军人气度,讲话的声音,洪亮、宽厚,一副歌唱家的好嗓子。在欢迎会上,他讲的第一句话便是“我是一个军人”。那时,人们早熟知他是闯过硝烟烈火的东北战场的名记者,写了大量鼓舞人心的通讯报道,《英雄的四平街保卫战》到处被人传诵;《光明照耀着沈阳》,得到中央的表扬;在文学创作上,已发表出版不少反映战争的报告文学及中短篇小说。已是久经战场的老战士了,“九一八”事变以后,十七岁时,激于爱国之心,即辍学从戎,受过炼狱之苦(后因病回家,继续学业);一九三八年在延安,奉毛主席之命,和四位同伴陪一位美国罗斯福的特使埃文斯.卡尔逊,冒着枪林弹雨,冲破重重日军封锁线,走遍华北游击区和解放区,深得品格高尚的卡尔逊的赞扬,卡尔逊到死也未曾忘记他亲切称呼的“小伙子”,引导他与中国共产党众多的高级将领相识,了解八路军与日军浴血奋战的伟大战功。
  和白羽南京谋面不到两年,一九五四年春我来北京,到了中国作家协会,白羽是在一九五三年入朝一年、衣衫上的征尘未落,便从总政文化部副部长的位置上调来作协。这位久负盛名的作家,到了这个世人瞩目的文学殿堂,并非从事他心爱的创作,而被授命党组副书记(后为党组书记)。从一九五三年到一九六六年“动乱”为止,繁重的工作,夺去了他十几年的创作青春。不少人为他惋惜,柳青也曾对他说:“你为了我们放弃了自己的兴趣,实在是最大的牺牲。”了解白羽的人也晓得,他内心是不平静的,因为他说过:抗美援朝是几十万人的鲜血染红的圣火,作家不写,心何安宁!他也曾对我说,想写一部朝鲜战争的长篇,激起心中强烈的波澜,但工作不允许,便决然打消念头。他动辄便说“我是共产党员,以服从组织为天职”。他也确实做到了心无二用,无怨无悔。
  白羽在工作上也犹如战斗,雷厉风行,一丝不苟,忙时不分昼夜。秘书长陈白尘半开玩笑地说:“白羽是到作协带兵打仗的。”我来作协搞行政事务已有几个年头,心中有时活动,争取机会练练笔。一天,与白羽闲谈,我说,我年年“跑龙套”,不知跑到几时?他白净的面孔,忽然变得严肃冷峻。“哦,这么说,你是想当主角了!”我顿觉失言,尤其在白羽这位党性极强的领导面前为个人事作非分之想,岂非自找没趣!从此,决心缄口不言,年复一年,为他人做嫁衣。直到白发苍苍时,有一天白羽谈起我的写作,对我不胜惋惜地说:“你动笔很早,为什么扔掉那么多年?”我不得不把上述他曾挖苦我的故事讲给他听,自然,他早已忘却,听后沉默多时,然后叹息道:“我一生做过不少难以弥补的错事,是我的官僚主义耽误了你。”我说.不必那么讲,我作为党员,就该服从工作需要,我正是以你为榜样呢。
  白羽深爱自己的家,和妻子汪琦感情甚笃,但平日各忙各的,很少见他们双双对对在一起,爱子滨滨得了风湿性心脏病,无人晓得他的严重程度。那时,我担任党组秘书室主任,一天下班时,我到白羽办公室取一个文件,办公室内静静的,忽见白羽坐在沙发上沉默不语,似在伤心落泪。我很纳闷,发生了什么事?他问我,可以坐一会儿吗?我当即坐下,他告我,今日去医院,医生明确告诉他,滨滨的病治不好,活不到二十岁。我大吃一惊,不知说什么才好,只问:汪琦知道吗?白羽摇摇头,暂不告诉,她受不了。又嘱我,不必告诉他人。这以后,白羽仍然照常上班,仍然雷厉风行,一丝不苟,但我明显感觉平日朗朗的笑声,变得低沉了。一九六五年,作家和干部分批下去参加四清,首批出发前夕,安排晚间开欢送会,白羽讲话。就在当日上午八时,白羽刚进办公室,一串电话铃声,告知他的儿子、十七岁的滨滨夜间死亡。白羽猛然如失魂落魄,踉跄下楼,我和其他几位同志也同去他家,汪琦正痛哭不止,副秘书长张僖等人在忙碌后事。白羽脸色灰白,匆匆去看了看死亡的儿子,随即来到汪琦面前,只轻轻说了一句“你是共产党员”,汪琦便停止哭泣,两人默默进入内室,闭上了门。傍晚,党组的同志劝告白羽,他须休息,晚会可不参加。想不到,他竟准时进场,神态平静,讲话也动人,只是声音微弱,大家望着他红肿的眼睛,无不心酸。事后,我忍不住对他说,不参加那个会有什么大不了,那时刻怎能丢下汪琦! 白羽却道,一生见过多少年轻的战士牺牲在战场,他们的父母连儿子的遗体也见不着;还有马克思与燕妮,最喜爱的小儿子是饿死的……多少古人今人遭受家庭悲剧之痛!他流下眼泪,不再说了。
  
  (二)
  
  白羽执着得很,有些事明知困难,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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