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4期
桃花落
作者:温亚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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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别说侵犯,就是防守,这个大哥也不敢,他永远处在低人一等的位置,没法与大家平等地活人。
庄晓天往后缩着穿双黄胶鞋、沾满泥土的双脚,不敢进门。他怯生生地往屋里看了一眼,赶紧收回目光。低下头说,我……不进去了,说完话就走。家里的果园还有一大堆活呢。
庄晓然怜惜地看着大哥,不多说话,一把扯住大哥的胳膊,将他拉进门到沙发跟前。庄晓天死活不肯往沙发上坐。沙发上很乱。有些乱七八糟的零碎东西,长时间没有打扫,靠背上落了薄薄的一层灰尘。庄晓然把沙发上的东西拨拉到一边,庄晓天仍是不肯坐,他身子僵僵地站着。像见到重要人物似的。
二妹,庄晓天弓着腰不敢动,生怕自己身上的汗泥掉到干净的地板上,他嗓子细细地说道,本不想来给你添乱的,可这次……咋给你说哩,咱妈她……
妈怎么了?庄晓然急了。是不是庄晓虎嫌打我两巴掌不过瘾,又对妈怎么样了?
庄晓天的眼泪轰地涌了出来,他怕自己的泪溅湿地板,赶紧用手去接,可惜已经迟了。泪水砸碎在地板上,洇出几个湿圈。他伸脚踩了一下。觉得不妥,赶紧抬手抹抹眼眶,才说,不是的。二妹,晓虎他不敢。你走后。妈哭得死去活来,哭完了又去骂晓虎,把他骂走了,妈气得好几天都不吃饭。我要回家去收苹果,走前给妈烙了些饼子,可她没吃一口,每天躺在床上,只说头晕。昨天下楼时还摔倒了,妈不叫亮亮给我说,亮亮偷偷打电话告诉我。我赶紧跑回家一看,妈的脚腕肿得像个棒槌,路都走不成了……
亮亮是庄晓然与前男友的私生女。
庄晓然哽咽了。
二妹。你放心,妈没啥大事,我给她买了些膏药。每天再用酒擦擦。过阵子就会好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妈心里……难受,不吃东西,我怕时间长了她身子撑不住。不过,我会劝说她的。庄晓天吸口气。望着别处突然改口说道,二妹。哥来找你,是想求你点事……
什么……事?庄晓然的心抽紧了。这个时候她最怕有事,她的这种状态能做什么事?却因为说话的是大哥,她不忍心拒绝。
想请你帮我贷……点款。
贷款?你贷款干什么?
有——急用。是果园要急用。你帮我多贷点。
得多少?
十……十六七万。庄晓天结结巴巴地说。这个老实人一急就结巴。
庄晓然疑惑地看着大哥。庄晓天尽力装出自然的样子,躲闪妹妹的目光。庄晓然突然间明白了,大哥贷款真正的用途。她的心一下子酸涩难忍,可怜的大哥。为使母亲尽快从医药费的阴影里走出来,抹平他们兄弟姐妹之间的裂痕,竟然借用自己家果园的名义用贷款来独自解决问题。一个小小的果园几年都挣不下几万块钱,又哪用得了投资进去十几万?何况这几年,庄晓天的果园一直被他打理得还可以,根本不需要贷款。被庄晓虎两巴掌打得心灰意冷,打得自以为已心硬如铁的庄晓然再也忍不住了,她失声痛哭起来。她这般伤心,是大哥的举动使她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情。有次她去代销店买本子,看到一帮小孩围着卖雪糕冰棍的柜台,正津津有味地吃雪糕。雪糕是什么味道,庄晓然从未尝过,最酷热的夏天,她连两分钱的冰棍都很少吃到,家里情况很艰难。母亲没有闲钱给她买。唯一吃过的一次,还是她帮一个同学做完了当天的功课,同学让她在冰棍上小小地咬了一口。那又清又凉又甜的味道顺着嗓子眼慢慢滑进了心里头,那真是叫人回味无穷啊。可惜,那一小口冰棍在舌尖上停留的时间太短,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回味,直回味得那味道淡得再无法回味。同学舔着冰棍还直说难吃,说雪糕比冰棍不知好吃几百倍呢。又甜又软又香,吃多少都不嫌够。庄晓然不知道,那比冰棍好吃几百倍的雪糕又是怎样的味道。没有收入来源的母亲。绝对不会给他们兄妹买根冰棍吃的。雪糕更别想了。但庄晓然知道雪糕的价格:一毛!娘哎,那可是一斤半盐的价钱,一家人可以吃大半个月呢。那天。庄晓然不知哪儿来的胆量,买完本子,用剩下的钱买了一根雪糕。她想尝一下蛋黄色的雪糕到底是什么味道。雪糕的确很好吃。可她并没能尝出来美味,她的心思全放在回家怎么给母亲交待上了,雪糕的味道。竟不比冰棍强出多少。庄晓然很懊恼,早知如此,还不如不吃呢。她想了一路。回到家,她先发制人,把自己弄得泪水涟涟,伤心地告诉母亲,商店找给她的是两个五分的硬币,她上了趟厕所,钱掉进了粪池。母亲丢下手里正在翻炒的菜,两眼刀子一样劈向女儿。庄晓然低下头躲开母亲的目光,等待着一顿痛骂或者挨打。可是没有,过了半天母亲才有气无力地问她,你能肯定?她点点头。母亲追问。是哪个厕所?庄晓然不敢说是学校的厕所,那样会穿帮,她是放学后去的代销店,就说是街巷口的公厕。母亲当即放下炒菜的铲子,抓起捞面条的竹笆篱,拉着她去街巷口的粪池子打捞。庄晓然没想到母亲会这么做,又不敢改口,这时大哥闻讯跑来,根本捞不到,他脱掉长长的上衣。蹲在粪池边,庄晓然怎么也没想到,大哥竟然捞出一个五分、两个二分、一个一分的硬币来,刚好凑够一毛。钱捞到了,母亲也不追究是两个还是四个硬币,更懒得关心庄晓天手心里的那些硬币为什么是干净的,她只要数字对就行。后来,庄晓然才弄清楚,是大哥怕她挨打,把自己几年积攒的硬币捏在手里顶了账。
庄晓然哭得伤心欲绝,没有人在乎的大哥总是在她最艰难的时候悄没声息地站在她的背后替她撑着,而她现在,却认为自己是个被兄弟姐妹抛弃了的人。
庄晓然哭得投入,她把这一段时间以来的伤感、委屈、愤懑,还有对陈家豪的痛恨。全化做哭声,哭得惊天动地。庄晓天慌神了。看着妹妹伤心,他心疼,打小他最喜欢二妹庄晓然,在庄家也只有这个妹妹对他最好,从不歧视他,甚至。他在外面受了别人的欺负,庄晓然会奔出去和人家大吵一通,她曾狠着脸说。谁要再敢欺负她大哥,她一定饶不了谁。其实,当时的庄晓然对别人一点办法都没有,就是她的嘴上有点功夫。她说的那些话是一个年少无知的孩子的话,但在庄晓天的心里,却能深深感动。这会儿,庄晓天嘴拙,不知道怎么劝妹妹,只能跟着庄晓然一起流泪。
经过这么一场撕心裂肺的痛哭,庄晓然的情绪才算平静下来,内心积攒数日的郁闷之气似乎也淡化开了。她把庄晓天推进卫生间,拧好毛巾叫他洗把脸,给他泡好茶。这时的庄晓天放松了一点。终于在庄晓然的推让下,才在沙发上坐下。
庄晓然拉着大哥的手说道,哥。你的心思我知道,我有你这个哥,是我,不,是我们弟妹的福分。
这一说。兄妹俩的泪水又下来了。在父亲的医药费这件事上,庄家兄妹最应该淡然面对的是庄晓天,可偏偏只有他不逃避不躲闪。尽心尽力地承担着兄长的责任。面对这个为父亲的医药费要用贷款来偿还的兄长,庄晓然觉得她这个父亲的亲生女儿,还有姐姐、妹妹、弟弟,都应该感到羞愧。想到这里,庄晓然抹把泪强作笑颜。轻轻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