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9期
雀雀草
作者:钟正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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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闲钱,咋个去!更多的时间,他还是早晚爱到体育馆走一走,呼吸那足球场野草地散发出来的青草的气息,看雀雀草一笼一笼的野花在碧绿的麦麦草里浅谈地开着。
早晨六七点钟的雀雀草是最有精神的,草尖上沾了些晶莹的露滴,还没有被楼顶上钻出来的太阳光浸淫,润泽和透明的状态是一种境界,博明将目光停留在上面,享受着洁净和单纯。片刻间,他在心里想,万物化人,给人一双眼睛,真乃无穷的妙趣,可以看到世间这么多美丽的事物。没有经过夏日阳光浸淫的露滴就像一个还未涉世的孩子,孩子脸上所呈现出来的表情,那是没有任何思想杂质的纯真的表情。博明的整个思维在那一刻是停留在透明的露水上的,或许还要更深些。
在这样的时间里,他的浮肿的圆脸上的眼睛穿过草尖上的露珠儿,看着清新的被放大拉长了的塑胶跑道,跑道上有稀稀拉拉的男男女女,他的眼光由粗到细地分辨着,却没有看见他想要看的人的影子。他在心里想,小兰她们这几个女子是典型的白天从黑夜开始的女子,下午到晚上正是她们的忙碌时间,她们要侍弄光顾的客人,然后与老板分成,个别大方的客人,被侍弄得高兴后,还会从红花花的一沓百元钞票中抽出一张,塞进她们乳罩拢着的乳沟里。这样的举动博明也有过,那时与雪儿好时,他将自己偷偷摸摸攒起来的五十元的青蛙皮塞进雪儿手心里。雪儿眼睛就闪过了一丝亮丽,那亮丽只是瞬间的,待看清面额后,又烟一样在空气中散淡了。他知道小兰她们很难出来一趟,她们辛苦劳累折腾和被折腾一晚上,清早哪里爬得起来。只有周六周日,那些客人呆在家里,耕自己的自留地,做自己的家庭作业,她们就被闲起来了。再风流的男人也有份家庭责任感,也有在家里呆着尽义务的时候。于是,她们就有了自己的空间,实际上她们的空间也并不大,外来人员,由美容按摩老板拿着她们的身份证去办的暂住证,她们哪里有什么可以交往的朋友呢?几个姐妹,平时在外人眼里看起来还是过得去的,可一旦接触到争客人的问题,无非是原来是你的客人却照顾了她,你就认为是她抢了那出手大方且有些风度的男人。这样,她们就打起了肚皮官司,私下里言语上有些龌龊,甚至发展到你不理我,我不睬你。这样,转转街买点小零小碎,清早老早就醒了,几个姐妹邀约着到体育场塑胶跑道上跑一跑,走一走,犹如—群闹山的麻雀—样,引起了晨练^们的注意。
博明在体育场走了几天,对雀雀草的观察倒是不少,原来看不见的洋草以席卷之势旺盛了起来,像是要与雀雀草等野草比赛似的。他想看见的,却没有看见,塑胶跑道上密密麻麻的人流之中,没有了那一群活泼的影子。他看得是比较仔细的,塑胶跑道,足球场边的梧桐树,铁栅栏边上的进出口,尽管他挺着肚皮慢慢地走着,尽量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眼睛却筛子样在人群里搜索着,寻觅得久了,就有些酸痛,他就悻悻地走了。实际上,那几个女子是来跑过的,里面当然有陪过他的小兰,只不过她们是周六或周日的早晨,她们一群嘻哈打笑地冲入栅栏,一阵风似的小跑起来,她们也有意无意地用眼睛暖着有些眼熟的人,但她们是有职业道德的。初出道时,女老板就教过,在街上碰见眼熟的人不能喊,即使一个人也不要喊,除非人家主动招呼你。所以她们看见对方抿笑着,也只是黑眼圈子忽闪忽闪,就过去了。博明周六周日与朋友耍得久,自然就睡了懒觉,没有到体育场跑步。当然,他是看不见了。
但有一天早晨,博明就看见小兰了,那是四月一个阴霾的天气。博明见窗子上亮晃亮晃的,就起了床,昨天晚上没有打牌,睡得早,才四十七八岁的人,就没有多少瞌睡了。博明走进体育场铁栅栏,塑胶跑道上只有零零星星几个人,那是些白头翁样秃顶的老年人,他们是对天亮最敏感的老人,多在六七十岁,东方只要微微发白,破晓的鸡啼的叫声即使从郊外的村庄隐约地传来,早已在床上醒着的他们就下了床,往冷清的屋外奔去。
约摸六点钟光景,天微微亮着,呈现一种淡青色,铺在天空的云层像是涤荡在水中的染布的那种靛蓝,又像是川剧舞台上的青脸散发出来的那种颜色。空气中飘浮着一层不明状的细物,近的树和人,还是清楚的,稍远一点就显得朦胧。但即使清楚的近景,由于空气中混合一些烟缕,组成了那种复杂的青色,衰微中的景致也不是那种精确的清晰状,像是摄像里没有调焦距而有点模糊的画面,又像用湿帕子擦过后的介于透明和有些不透明的玻璃的那种模糊。整个足球场上空都笼罩着这样一层青色,空气里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硝碱和酸味。博明知道,那是附近的失地农民开的小茶馆,洗澡堂烧有烟煤飘出的浓烟,还有城边上的稀土厂、化工厂冒出的淡黄色的烟子。它们经营开工后,空气中就有了这样一层散发着刺鼻味的青色,一阵晨风拂来,博明眼睛像被什么尖锐物轻轻刺了一下,又像被什么虫子蜇痛了眼睛。
博明抬手揉了揉,眼泪就溢出来,他的视线就显得有些模糊,但就在他不经意的模糊的视线中,淡青色笼罩的草地上,有一个女人白色的身影。那白色的身影弓着腰,头发像块柔软的绸布吊在前面,她的肩膀有节奏地动着,像是用了好大力气似的。好在博明已走在绕着荒芜的足球场延伸的塑胶跑道的中间,距那个躬身动作的女人很近,但即使再远点,博明也是能一眼认出这个上身着白T恤的人是谁。毕竟与自己是有肌肤之亲的人,她的身姿和容貌那么近距离地亲密过,怎么会认不出来呢!只要用心去看一个物体,尽管草地上空罩着一层青色,但还是会看得清楚的。他看见小兰右手正在扯起一棵开着浅白花的雀雀草,扯起来,吊在手中抖一抖,甩一甩,又使劲地往地下掸一掸,目的是要抖掉雀雀草上面的露水和根部上的泥土。完成这些动作后,再放人左手已捏了一大把的雀雀草中。博明心里想,她扯雀雀草干什么呢?雀雀草是专医月母子窝里感冒的,她扯来有啥子用呢?这样想着,他的肩膀猛然被一拍,扭过头去一看,原来是雷火神。他稀起牙巴,露出两颗鼠牙向着他笑,他真诚笑的时候,瘦脸上堆满了萝卜丝丝,昨夜一定没睡好,两口子又拌筋了。博明与雷火神说着,眼睛却瞟着草地里那团白影。雷火神在说昨晚上输惨了,十二点回去老婆就给他拌筋,骂得怪眉怪眼的,整得冤魂不解的,一晚上都没睡好。博明嘴里哦哦着,心里却一句也没有听进去,他的眼珠子梭子样盯着草地里那团白色的人影。走来背对起了,博明就没有再好意思扭过头去,雷火神虽然与自己是属于那几个狗日的朋友,但个人隐私还是尽量不要他晓得,他这个人嘴巴子是关不住话的。待再走了一圈,草地上已经空空荡荡的了,笼罩在草地上空的青色却没有因晨光的明亮而散去。
博明往罗汉寺走,罗老四他们几个闷起事的打电话,喊到那边去喝茶。一辆大客车嗡嗡嗡地开过来,开得缓慢,老年人般喘着粗气,排气筒里喷出脏污的黑烟。博明赶紧用手蒙着鼻子,但被那闷人的油烟还是呛了一大口。博明在心里咒骂这辆大客车,这里又不是主要线路,开到这里来做啥子。那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