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1期
等待莫根斯坦恩的遗产
作者:李 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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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弄破了苦胆,就,就会得到和你同样的面容:有这个苦味的底子,你,你看什么都是,罪恶和堕落的样子!
“……”
“马克西喝醉了!他的舌头已经长出了暗疮!平时,你知道,他平时可不这样,他是一个胆小如鼠的人……”
黑格的眼里有一层暗暗的火焰:“你们,你们要将所犯的一切罪过尽行抛弃,自作一个新心和新灵……
八
一场暴雨之后,艾蓬的空气中笼罩着一层厚厚的水汽,而阳光却同样厚厚地铺过来,泛着一股灰白色的光。街道上还有小股的水流,它们具备镜子的性质,闪烁,反光,满含倒影,使耸立的世界显得很不真实,如同幻象。店铺门前的铃铛和招牌在风中丁丁当当响着,呼唤着并不存在的至少是极为稀少的客人,有些颓败。
雨后的艾蓬隐藏着一股淡淡的不安。粗铁匠鲁施非常偶然地感觉到,空气里有丝丝缕缕的不安,它随着水汽正在缓缓扩散。
阿格娜斯收起鲁施放在桌面上的两个盾,然后端来了一碗土豆汤,上面飘着几片绿褐色的叶子,“快来了吧。应当快到了吧。”鲁施看见,钟表匠和娅特维佳都在,他们坐得很深,似乎相互都没有看到。“是不是因为下雨的缘故?你似乎有些晚了。”忧伤的女厨娘阿格娜斯望着鲁施的额头,“我是说,现在这个时间,你应当早在塔楼上了才对。”
“鲁施在失去了铁匠的工作后又失去了瞭望员的工作。那里已经有人替代。”鲁施耸了耸肩膀。土豆汤依然很烫,并且略略地少些味道,“除了这条患有风湿的腿,我不知道还能失去什么。”
“会好起来的,莫根斯坦恩的遗产也应当要到了。就是蜗牛,也可以从美国爬到这儿了。”在阿格娜斯的脸上并没有“会好起来的”表情。“我想象不出,是不是死亡多多少少阻挡了莫根斯坦恩的速度,怎么会这么缓慢。”
“莫根斯坦恩也许是被什么团体想象出来的,”阴影处的劳布沙德插话,他的声音混浊缓慢,“娅特维佳,把你的手从口中拿开,这个坏习惯可没有一点儿好处。”
鲁施看了看阿格娜斯,又看了看劳布沙德:“这和团体可没关系!莫根斯坦恩遗产的事是从知情人和信件里传过来的,整个艾蓬村的人都知道!团体只是给了我们更多希望,仅此而已!”
劳布沙德不再说话。外面的阳光越积越厚,劳布沙德周围的阴影也越来越淡。“我不知道,劳布沙德,你怎么会对我们的团体抱有这么多的成见!”
现在该阿格娜斯出场了,她伸出捣碎土豆泥的右手,被水分和土豆泥泡得更加发白的手。“我很希望莫根斯坦恩的遗产早点到来。鲁施,我们艾蓬人都等得太久了!愿所有诚心爱主耶稣的人,都蒙恩惠!”
然而,阿格娜斯的插话并没有起到应有的效果,屋子里的空气依然冷着,僵着,一块旧钟表的滴答声被无端地强化了,麻木地响着。 更深处的娅特维佳,突然发出了低低的哭泣。她蒙着自己的眼睛,将眼睛和脸都深藏在身体里。外面的阳光很好,越积越厚。
“听说,”劳布沙德的声音干涩,似乎含着数量众多的沙子,“听说舍恩黑尔取代了符兰卡的位置。也不知道,这意味了什么。”
鲁施努力地张了张嘴。他的声音过于短小,以至他不得不多用些力气,“谁,谁知道呢。不过,这样肯定,是有道理的。”
劳布沙德用眼镜背后的光看了看娅特维佳,“去年,万圣节后那个贝布拉剧团的演出你是不是还记得?天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找到了那么多矮人儿!”
“当然记得!多么棒的表演!黑格牧师差一点没有阻止他们的演出!他叫他们什么?传播邪恶和亵渎神明的侏儒!”鲁施探了探自己的身子,把他的粗脖子露出了更多,“他们甚至为艾蓬排演了一出新戏,真难为他们了!那时我们多么激动!那时候,只有费贝尔是怨愤的,因为他下不了床。因为怨愤,可怜的费贝尔才拉断了自己的肠子,才造成了肚子里肿瘤的破裂!”
“是啊,那时候,大家都相信苦日子过去了,艾尔茨山上空的阴云消散了。”阿格娜斯说。这时的娅特维佳也止住了哭泣,她正倚在母亲怀里,闪烁着晶莹的蓝眼睛。“没想到,我们又等了这么久。”
“快了,肯定快了。说实话,我甚至对遗产感到了厌倦!”
“我们为它修了广场,重建了剧院,挖了一半的游泳池……战前的艾蓬也没有这样奢侈过。可是遗产,遗产,它的影子在哪?”
“那些不安分的年轻人,比我们更沉不住气!”
九
用来等待的时间那么多,它们积压在一起,变得越来越稠,越来越黏,都有了那种鲱鱼酱的味道。鲱鱼酱的气味还来自于粗铁匠鲁施的脚趾,它生有脚气,或者其他别的病,现在,鲁施用掉一些时间来对付死掉的、带有异味儿的皮,可时间还是有那么多。
自从失去瞭望的工作之后,鲁施一个人呆在房间里的时间多了起来。他的面前有不少剩余的纸,粗铁匠鲁施常常拿起笔来,却不知道该写些什么。“也许我该去打施卡特牌,至少比这样闲待着好一些。”
“也许我该去参加团体的活动,救助那些贫困的失业者。在艾蓬,在战后德国,这样的人太多了,譬如我。我需要自我救助。那个可恶的马克西造成了我的第七次失业。我该找他去打牌。只是,生多了舌头的婊子比他更可恶。有时,马克西还是一个不赖的人。”
“或者,像那群脸上生出痘痘的年轻人,去山上打鸟,或者干些什么。反正,需要找点什么事做。”
矮粗的粗铁匠在纸上写他的计划。“等莫根斯坦恩的遗产一到,我就开始工作,现在,我比什么时候都渴望打铁。我比任何时候都更喜欢火焰炽烤的样子,火光飞溅的样子。”
“在莫根斯坦恩的遗产到来之前,”鲁施对自己说,“我应当去马克西那里看看。也许,可以玩几把施卡特牌。”他抬了抬屁股。
十
鲁施远远走来的时候,多罗特娅·马克西太太正在捉拿李子树上的虫子,它们咬碎了树叶并时常钻到刚刚有点模样的青李子中去,吸食那种苦涩的味儿,并让这种苦涩的味儿一直待到李子成熟。她没有停止手上的动作,一副视而不见的样子。鲁施冲她笑了笑,然后径直推开门,朝马克西的鞋子走去。马克西拿开胸前的报纸。他张了张嘴,露出一片褐色菜叶,然后又悄悄合上了。
“有什么新鲜事?”鲁施用下巴指了指马克西手上的报纸。
“你是说,除了光明的那些?”马克西直起身子,哗哗哗哗地翻动报纸,“弗兰肯贝格,奥斯拉特公司宣布破产。鲁施,你和我都去过那里,我们还和那个叫什么格雷夫的仓库管理员打过一架。现在它倒闭了。小眼睛的格雷夫,他也失业了!当然他可能早就被裁掉了,谁知道呢……运沃斯,由船厂工会和妇女生活保障协会组织的游行发生了小小的骚乱,哦,一名迪尔绍的法官,上面没有说他属于哪一个组织,只说他提出应当让当局继续地产抵押马克@的计划,一名名叫马尔察莱克的银行信贷员,出于绝望或者莫名其妙的原因自杀了,他竟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