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2期
巴拿马诱惑
作者:赵剑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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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袁仁庆,庆字分广大,必须要走出去,才有用武之地。因为“国”,你比较谨慎,觉得自己的东西都是珍贵的,而爱惜自己的羽毛。我从来不跟人故弄玄虚。有专家研究过的,一个人的名字,的确对一个人的德行操守有一种暗示作用。
你看你们企业,我只是举例说明,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把几个领导人的名字排一下,简直就是一部企业发展史。周高廉,廉生威,企业领导经过“文化大革命”,已经在工人中没有什么威信,只有解决这个问题,工人才会跟着走,企业也才会发展。邹开良,国家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作为企业掌舵人,这个时期的目标和任务,就是要打破常规,开创一个良好局面。季克良,茅台国酒的地位已经奠定,皇帝的女儿不愁嫁,他要克服这种懈怠,只有跨越式地发展,企业才能够做强做大,更上一个台阶。而袁仁国,这时候,你作为集团公司党委书记和股份公司董事长,孔夫子仁、义、礼、致、信,仁字当头为大德,你必须以人为本,讲和谐,追求高层次的文化境界。
你完全可以不相信这些东西。你甚至可以认为这些东西很无聊,或者不过一种玩笑。而我,命运,的确也常常跟人开玩笑。不过现在,我是用我的方式在认真地跟你讲一种历史。事实上,你这一次到美国来并不是偶然的,也不是随机的。你不要看没有人跟你交待硬性任务,也没有人跟你下达明确指令。但正是这种文化的选择。冥冥中的指引,它却要比功利的行为方式更具有一种内在驱动力,也更具备一种必然性,因此也才使你的这次美国之行充满一种命运的色彩。
我已经告诉你第三个环节。
你现在应该清楚,你的这场劫难,其实不过是历史的一种对接,对接中产生的一点炙人的火花。
但你不要着急,我说过的,你还可以有另一种选择。
13
袁仁国没有想到拉斯韦加斯的郊外有这么美。
血色的太阳悬在天边一角,仿佛澄明的液体里浮着一颗卵,宁谧而又纤尘不染。太阳下面,一抹黛色的山影点缀簇簇的红,也安静得像一幅画。几只鸟在大地间飞翔,翅膀小心地舞着,生怕划破了什么。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在草地上打几个滚,化几缕清新的空气,恰好送到人的肺腑。几只牛站在草地上一动不动,仿佛在谛听着什么,也等待着什么。
玛莉给姥爷端来了一杯水。
老人呷一口水,清一清喉咙,又接着讲了下去。
巴拿马万国博览会,北洋政府有一个规定,哪一个展厅的展品获了奖,回到国内,对这展厅的管理员,北洋政府还有相应的奖金。我父亲知道这个规定。但他那时候把茅台酒从农业展厅拿到专家团,却一点也没有想到要为自己争一份奖金。农业展厅的管理员是段祺瑞的小舅子。我父亲早就听说了,这个庞大的代表团里,有一些人就是借参展参赛来玩的。但老段那小舅子那时候去了哪里,只有天知道。我父亲第二天在旅馆醒来,这才听说那个人后来去了评奖现场,我父亲就是他叫人送回到旅馆的。
事情就这样过去了。可没有几天,博览会结束,我父亲正在撤展,代表团团长突然来到工业展厅,把我父亲叫到边上,一脸的惶恐,说有人把我父亲告到了总理衙门,说我父亲喝酒醉了在专家团砸东西,总理衙门很恼火,觉得中华体统大失而民国颜面尽丧,并责令外务部严查严办。团长是一个临时的角色,一回到国内,就什么也不是。他虽然知道事情真相,但面对暴雷猛雨也一脸的无奈。事情到了有口难辩的地步。我父亲却不屈不挠,觉得封建专制的清王朝垮了,民主共和的民国不可能不让他说话。他决定一回中国就要找记者公开事情的真相。
那天晚上,我父亲遭到了第一次攻击。他在旅馆楼梯间挨了一闷棍。他躺在医院的病房里,头上缠着绷带,还斗志昂扬的,跟代表团去看他的朋友们说他等不及了,他要在博览会结束那天开记者招待会,说明事情的真相。但还没有等他出院,有入隔着窗户,就往他的床上开了两枪。那时候,他正蹲在厕所里,总算躲过了一劫。看着隆起来的被头上两个黑乎乎的枪眼,我父亲总算清醒了一些。旧金山警察局查了两天,事情也就不了了之。看来,中国是回不去了,我父亲思来想去,觉得只有留在美国一条路。撤展后,很多展品不能运回国内,更不可能发还送展人。这些展品要就地处理。团长拣那些好处理的东西给我父亲装了两卡车。算我父亲在美国的起步资金。实际上,这也是团长对自己亏欠的良心的一种补偿。装了两卡车东西,团长跟我父亲说你还要什么你就自己挑一挑,我父亲就要了最后剩下来的几坛茅台酒。
英雄不一定都是金色的,袁仁国想到了不知哪一位作家说的一句话,也有灰色的甚至黑色的英雄。
一九一六年,也就是旧金山巴拿马万国博览会举办的第二年,南加州海滨城市圣迭戈又以庆祝巴拿马运河开通为主题举办世界博览会,北洋政府又组团参加,茅台酒在这次博览会上又获了金奖。这期间,我父亲壮着胆子从旧金山赶到博览会上。他找到了中国代表团团长,对旧金山巴拿马万国博览会上他喝醉酒砸东西的事情又做了申辩,希望能够回到中国去。团长说旧金山博览会他没有参加,没有发言权。我父亲只好离开那里。走出博览会大门的时候,他发现有两个人跟在后面。费了很大的劲,他才把那两个人甩掉。
回到旧金山不久,我父亲在唐人街上又遭到了一次袭击。他住在医院里,一个老华侨去看他,这才悄悄地告诉他,段祺瑞那小舅子在旧金山巴拿马万国博览会举办前,其实就常来旧金山,唐人街一个黑帮里,他甚至还有一个位置。
这时候,我父亲才大梦初醒。从医院出来,我父亲带着我母亲,就来到了拉斯韦加斯。那以后,他成了赌场的常客。我母亲没有阻止我父亲。输输赢赢,起起落落,他好像要在这种刺激中才能忘记那份苦涩,也才能麻痹那颗受伤的心。他没有活到六十岁。临死的时候,他把我叫到跟前,就把这几只酒坛交给了我。你说我拿这些酒坛有什么用?但他老人家又这么疼它们,你说我不保管好行吗?我想我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我就没有义务保管了,我要把它们处理掉,绝不会传给我的女儿。一辈子守着几只破坛子可不是滋味。
我父亲死后我们没有送他去公墓。按照他老人家的嘱咐,我们在草场上挖了一个坑,就把他葬了下去,没有墓碑,没有坟头,只有一片青草。后来,我母亲也走了。我母亲没有留下一句话。但我知道我母亲,她这一生从来没有违逆过我父亲。一个美国女人,能够这样爱一个中国男人,我也想不明白。跟掩埋我父亲一样,我在草场上挖了一个坑,把我母亲葬了下去,没有墓碑,没有坟头,只有一片青草。但我还是怕我哪一天会忘了我父亲我母亲,我就在这片草场上围了一道栅栏,栅栏里养了几头奶牛。我到栅栏里挤牛奶的时候常常有一种感觉,好像那些牛奶就是我母亲的奶汁和我父亲的眼泪。
袁仁国听着站了起来。
我代表中国贵州茅台集团,袁仁国硬声硬气地说,向你父亲鞠躬,向你母亲鞠躬,向你鞠躬。
袁仁国一连三鞠躬。
14
换零件,打石膏,上夹板。
九处骨折,两次手术,总算处理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