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2期
巴拿马诱惑
作者:赵剑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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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仁国再也躺不住了。四十多天,他是怎么熬过来的,只有他自己清楚。痛啊,疼啊,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总能够闯过来。胀啊,麻啊,他闭上眼睛一动不动,也总能够挺过去。但他心里那个慌啊,却像不定根的浮萍,让人吃也吃不香,睡也睡不稳。他从来没有这么长时间离开过祖国,离开过茅台。厂里的生产,公司的运转,股票的涨跌,职工的福利,大大小小的事情,虽然每天都有人像拉家常一样打电话告诉他,但这跟他坐在他那张放满各种武器模型的大班台前比起来毕竟隔着一层。他看着那些武器模型,什么飞机火箭,什么坦克大炮,他看着它们就来了精神,就有了向前冲的欲望。可现在,他竟然倒在了这里。面对这种落差,他尽管无奈,但心里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
现在好了,拉斯韦加斯这些洋医生经不住他软磨硬缠的,也终于同意他回到中国去治疗和恢复。
办手续,订机票,朋友们跑前跑后的,做着启程的准备。而这时候,他却又莫名地对这片陌生的土地产生了一种牵挂。牵挂什么呢?是旧金山唐人街的阿旺哥?还是拉斯韦加斯郊外那围着栅栏的草地?那在阳光下坐在那中式老屋门前的老人?……
他不想再跟他要求什么。
他心里只有崇敬和感恩,一点也不想改变他的坚守。
但阿旺哥跟玛莉却认为来了机会了。他知道他们要拿他遭遇的这场车祸做文章。他想他们会说,你看,人家为了搜集一点茅台酒的事情。差一点命都搭进去了,你就成全人家吧。
他遭遇的这场车祸,一个噩梦,竟然演绎成了苦肉计。他觉得实在有一点滑稽。只是这滑稽的背后,又有说不清楚的苦涩和辛酸。
但袁仁国实在太想做一回判官,他要裁判八十年前成裕与荣和两家酒坊争金牌和奖证那场打了三年的官司谁是谁非。当然,他不会像八十年前贵州省省长刘显世那样糊涂官判糊涂案。如果案情真如刘显世的指令陈述的那样简单,那么两家的官司还会打三年吗?他要知道巴拿马万国博览会上评委们到底品的是哪一家的酒。他不相信那个因为茅台酒而被改变命运的人会忽略这个细节。他也不相信他把几只茅台酒坛交给儿子的时候没有一点说明。
袁仁国还奢望得到一只成裕的酒坛。
离开拉斯韦加斯急救中心前往旧金山机场的前一天,袁仁国总算等来了玛莉跟阿旺哥。
两个人风风火火的。一进门,阿旺哥就说,你要答应给我一瓶八十年的茅台酒,我才会告诉你。
我哪来八十年的酒啊,袁仁国老实地说,回到中国还差不多。
我不可能为一瓶酒去中国,阿旺哥说,你下次来美国带来。
来,还是不来,袁仁国说,我不敢跟你打保票。
这时候,一边的玛莉等不及了,她一只手把阿旺哥拨到边上,另一只手拿着一张照片就往袁仁国跟前一戳,嗨!茅台!这样叫着。
你姥爷的中国话还说得不错,袁仁国一边接着照片一边说着,你怎么就只会嗨!茅台!
照片上几只陶罐。
她妈觉得她姥爷性格太孤僻,阿旺哥一边说着,从小就不让她跟她姥爷在一起。
袁仁国一眼看出这是那几只底下标有成裕字样的茅台酒坛。
他现在只能够给你照片,阿旺哥说,他哪一天走了,他说他会留下遗嘱,把那几只茅台酒坛捐给你们。
袁仁国听了,心里说不清是沉重还是感动,竞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你想知道评委们到底品的是哪一家的酒,阿旺哥说,他很为难,因为他父亲喝的那罐酒的坛子,虽然也有茅台造酒公司的标签,但的确跟成裕的坛子明显不一样,他父亲说那是世界上最美的酒,他不想说一句不恭不敬的话,虽然评委们品的是成裕的酒,但没有那坛酒酒香的魅力,评委们也不会品成裕的酒,他说如果你一定要他有一个说法,他只能说评委们闻了那坛酒的酒香,尝了成裕的酒味。
袁仁国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起来。
是酒的香气重要,还是酒的味道重要?
看来,八十年前贵州省省长刘显世对茅台酒获奖的细节不是一点不知道。他不过用了简单对复杂、快刀斩乱麻的策略处理。他的裁决不但公正,而且还很科学。不然,成裕跟荣和两家要扯起酒香酒味来,那官司还不知道要打到猴年马月才会有一个结果。
15
绷带、石膏、夹板、拐杖、轮椅。
旧金山飞往香港的航班。
空姐空哥在头等舱手忙脚乱地忙了半天,袁仁国才在一张宽大的座椅上斜斜地躺了下来。
医生已经说了,他这种情况,回到中国要找一家条件好的康复中心才可能恢复,弄不好会残废的。
北京、上海、深圳、广州。上海条件最好。他选了广州。他觉得那里离茅台近一点。广州那边已经作了安排,只要飞机一着陆,中山医科大学康复中心的车就到机场来接他。他已经打定主意,只要能动,能下地,他就要走起来,一直走下去,哪怕美国人给他换的是钢筋混凝土,他也要把它走活,跟他的血肉合二为一,听从他的指挥,来为他服务,来为茅台服务。
飞机低低地轰鸣着脱离了廊桥,缓缓地进入跑道,停在起跑线上,等待控制塔起飞的命令。
赤子久别就要回到母亲怀抱,袁仁国眼前一片模糊,泪水不知不觉盈满了眼眶。他转过头去,悄悄地抹了抹眼泪。这时候,他又看见了那个叫命运的家伙,他竟然跟着他上了飞机。
我等着你回我的话呢!命运一脸不高兴地说。
袁仁国艰难地欠起来半边身子,端平视线,静静地望着命运。
我虽九死而无一悔,他倔倔地说,前面纵然刀山我也要上,火海我也要趟。
那么,你接受我给你安排的苦难了?命运伸出一只手来说,我们成交。
但袁仁国没有伸出手来。
命运一只手僵在空中。
孤掌难鸣。
我相信历史,也对未来充满信心,但我不怕苦难。袁仁国冷冷地说,你下飞机吧。
命运尴尬地笑了笑,转过身去,走了两步,却又转过身来,凑着袁仁国的耳朵,诡秘地说,你听好了,天使与魔鬼常常居住在一个屋檐下,茅台酒就是要在美国摔,一摔成为天下名酒,你这是二摔,回去你就知道,茅台股票将大红大紫。很快就会突破百元大关。
袁仁国听着,愣了一下,想说一点什么,命运却已经无影无踪,连一缕烟都没有。
飞机加速。如长雷滚过,一会儿就从跑道上腾起来,冲向一片晴空。
透过舷窗。袁仁国看见白云之上有一个投影,飞机的投影,那正像一头传说中的飞狮,双翅如刀,披鬃散毛,一刻不停地迎着太阳升起的地方飞奔。
尾声
二零零七年十月下旬,笔者在茅台酒厂见到了袁仁国董事长。作为“十七大”党代表,他刚刚参加完中国共产党第十七次代表大会回到公司,满面春风,激情洋溢,仿佛浑身使不完的劲。那场车祸给他在肉体和精神上带来的伤害,已经看不到一丁点影子。
再过几年就是巴拿马运河通航一百周年,我说,茅台还会派团参加美国人的庆祝活动吗?
当然!袁仁国想也不想,肯定地说,我如果还在现在这个位置上,我会亲自率团前去。
为什么呢?我说,多少有一些好奇。
袁仁国沉吟了一下,静静地说,你知道吗,巴拿马运河是太平洋通向大西洋的捷径。如果没有巴拿马运河,从太平洋到大西洋要多走一万多公里。
我琢磨半天,似有所悟,却又觉得深不见底。
袁仁国就像他生产的茅台酒那样,我想,其味也沉实而醇厚,其韵也雄浑而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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