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5期
城铁
作者:卢岚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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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冰河中。
电话紧接着又响。他突然反省了?愧疚了?来做解释的?“你忙你的嘛!没有你,我照样能把儿子照顾好!”四季硬硬地来了一句。其实四季不想这么冷,她刚刚体会到幸福的感觉,她也从未学会那些强悍女人的嘴上功夫,可是为什么这么容易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为什么不能平静地对宗浩说话?例如“你什么时候回家啊”、“我马上给你发”。话一出口四季就觉得自己在不理智的暴怒中,但,随他去吧。
“孩子怎么样了?好一点儿了吗?”那边停了几秒,竟传来齐晖的声音。也许他被四季吓了一跳,不知道自己这个电话是否适时,可是又不能逃开去,于是犹犹豫豫地带着歉意地问道。
四季也被吓着了,一时静在那儿。然后放缓了语气:“是你啊。”
“刚才是对你丈夫说的吗?”
“对。”四季像是在低头认罪。
“你们在争吵?”
“没有,没有。”
“他还没回家?”
“没有。”
“孩子怎么样了?好一点儿了吗?”
“好了。”
“那好。明天见。”
话筒中传出一声声“嘟——嘟——嘟——”,四季从冰河中爬了出来,又像被投入了火炉之中。这一冷一热,凝结成许许多多的水汽,一滴一滴压抑不住地从她的眼眶中涌出来,怎么也憋不回去。泪水把四季泡软了,在酸软的心境中把宗浩要的产品目录给他发过去。
接近十一点时,宗浩终于回来了。四季已经躺在了床上,她今晚什么事也做不了,就想把身体放平。但愿思绪也能放平,不再起起落落,上下翻腾,但是思绪哪会跟身体一样听话?宗浩在厨房和卫生间窸窸窣窣了一阵,到卧室来了。“四季!四季!”他突然来推四季的胳膊。四季不理他,硬邦邦地撑着身子。“四季!”宗浩放大了声。
“干吗?!”四季也猛然大声应道。
“城城怎么样了?好了吗?”
“不知道。”
“烧退了没有?大夫怎么说?”
“不知道。”
“你们什么时候从医院回来的?”
“不知道。”
“你这个女人!又乱发神经——你不说,那我就当好了看。”宗浩“哗”的一声掀开自己的被子,钻进去,“哐当哐当”翻了好几个身,给自己选好人睡的姿势,在五秒钟内,鼾声起来了。
虽然鼾声深沉,宗浩睡得并不踏实。两份投入精力很大的产品正处在被别人斟酌考察的煎熬期中,宗浩日日在努力争取。余晓真中午吃饭时半真半假地对大家说她一直在期待着宗浩家庭的破裂,大家于是对宗浩起哄,“宗浩闹绯闻了,那全世界都不可靠了。”宗浩不知道是义正词严好还是自我打趣好。增光的电话打到了他的手机上,这几天就想过来。他可以供他住,供他吃——他宁愿供他住,供他吃,为增光找到一份不需要技术可是又不能苦卖力气的活儿,不比办一张北京户口容易。整个晚上,宗浩像是做了无数个梦,一会儿是商场把他们的产品全从货架上撤下来,还上中央电视台呼吁全国人民都不要买他们的东西;一会儿是余晓真把自己的眼睛四周画得像个大熊猫,然后跑进他的办公室,大哭道:大家看,这是宗浩打的;一会儿看见增光骑着三轮摔进了护城河,爬起来时,浑身都是淤泥,因为宗浩给他介绍的是送货的活儿。这些似真似假的梦让宗浩胸口发闷,浑身是汗,难受得挣扎着醒来,干脆不睡了!一睁眼,天都亮了,也该起了。
四季起床时,宗浩已经出门了,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四季让小群今天别送城城去幼儿园了,在家好好休息,巩固恢复一下。坐在城城床沿看他熟睡的样子,虽然知道已经没有什么大碍,可还是想多呆一会儿,好像这样就更确认无疑了。小群提醒说:“四季姐,你到点了。”四季才赶出门去。时间有些紧张了,走了没多久,七点二十五分的城铁就轰轰地从眼前驶过。四季小跑起来。刚跑进站,广播声响了,七点半的那一列开到了。四季在电梯上跑,跑上站台,关门前的铃声响了第一声,四季冲进头一节车厢,气喘吁吁。在等待呼吸恢复平常时,四季缓缓转过身,往最后那节车厢走。过道上的人们一个一个次第为这个略显奇怪的女人稍稍侧转身,让出一点空间。很少有人在城铁上换车厢,四季自己也不明白她这么做是否理由充分。她嘴里轻轻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身体一一挤过年轻的人们,挤到了连接处的拉门。她把门拉开,抬头继续往前,她看到了眼前的那个高大的身影,齐晖正拉开对面的那扇门,两个人四目相对,身体几乎碰到了一起。
齐晖微笑了,四季像是借着车厢晃动的力量,将前额一下靠在齐晖的胸前:“我在找你。”
“我知道,所以我来找你了。”齐晖说。那么自然地,他把手按在四季的头发上。按着她,带她走出连接处。
四季仰起头看着他,只是看着他,好像还不行。四季说:“昨天的事谢谢你。”这句话刚说出,四季好像清醒了点儿,眼中的光芒收拢起来,往车窗外看。
“可以了,我收到的谢谢已经超过事情的本身了。”
四季微笑。对着窗外微笑。窗外曾经有过的那些雪,灰雪,黑雪,都了无痕迹,那些地方突然冒出了一层浅绿,甚至看不到它们身下的草茎,只有薄薄的一层绿紧贴在地面。昨天都没有注意到,像是一夜间滋长出来的。这不奇怪,不是吗?对齐晖的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不也是在一夜间滋长出来的吗?
“你还没跟我说为什么跟女朋友分手。”
“她在认识我以前爱的那个人又回来请她原谅。她就原谅他,他们和好了。”
“是吗?是这样。”四季低低地,“那她不是那种坏女孩,你也原谅她吧。”
“认识了你,我可以原谅她。”齐晖的声音就像他平常的声音,他的神情就像他平常的神情,可是四季像是听到了面对全世界的宣言,她慌张地望向两侧的人群。没有人有异样。没有人听到这句话。谁也不会在意这句话。这么说,这是对四季一个人说的,只对四季一个人起作用。真是太美好了。一股暖流像水波一样漾开来,一圈一圈,四季在暖流中轻摆。
“到了。我们下车。”齐晖抓起四季的手跨出车厢,四季才惊醒。原来这一程已经变成了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的被屏蔽的一路。她被屏蔽在幸福的战栗和有罪的欢乐中,与其他的一切都失去了联系。出了闸口,走到台阶上,他们该往各自的方向去了。齐晖立住:“有空打我手机。”四季点点头,脸上带着微笑,转过身往南去。她想不出什么适合的道别的话来,也做不出适当的举动来,她只好像个傻子一样,那么点了点头,走开了。走出十几米,却突然忍不住,扭头去看他。他一定在大步流星地往前赶吧?他得在城铁站北的存车处取出自行车,从城铁东直门站骑到公司,他说过的。可是四季看到齐晖背对着她,在路边停住了。他将右手伸进裤兜,从里边抓出什么来,然后稍稍弓了腰,伸直胳膊,把手中的东西往路面投去——啊,那儿有一个缸子,缸子后边是一个乞丐。然后他直起腰,真的大步流星地往前去了。四季停了几秒,接着往公交车站走。这短短的一两百米路,有两三个要饭的。大概他们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