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11期

秋夜怀人三章

作者:袁 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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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遥望金陵寄心香一瓣
  
  初秋时节,如火如荼的奥运会刚刚落幕,有位朋友从南京来,雨中过访。他以前本是一位有志手文学写作的青年,写过一些小说散文,还尝试写过独幕剧,后来投笔下海,从事外贸,因而搁笔多年。闲谈中,提起今年三月是前辈老作家陈白尘同志诞辰一百周年,于是说到他二十多年前在南京曾经听过老作家在几次会议上的讲话,也有幸得到白尘同志指点他写独幕剧,鼓励他不要怕失败,多读书多练笔,必定会有进步。他还记得老前辈一再向他说过的一句话:“我们应该为独幕剧在中国文坛和剧坛上应有的地位恢复名誉!”可惜自己从商二十年来,几乎没有再提过笔,既没有写独幕剧,也未写其他作品,言下很有辜负前辈殷殷期望的歉疚。客人走后,我回味他的话,透过雨窗外迷蒙的灯火,眼前不禁又闪现出白尘同志那真挚朴实的风貌,和蔼可亲的笑容,更有那亲切的家乡口音,也就牵出一串零碎的记忆。
  最初见到陈白尘同志已是六十多年前的事。日本军国主义者战败投降,从一九四五年秋到一九四六年夏,八年中漂泊大后方用文艺武器进行抗日救亡战斗的文艺工作者,都怀着“青春作伴好还乡”的愉悦心情,纷纷从水路和陆路陆陆续续回到上海、南京、北平、武汉等等收复区来,在新的岗位用文艺武器继续投入争取和平、反对内战、争取民主、反对专制的斗争。那时我刚刚进入由姚苏凤、冯亦代二位主持的《世界晨报》当记者不久,有一天,亦代先生告诉我,剧作家陈白尘刚刚由成都回上海,嘱咐我去访问。我虽然从未见过这位著名的剧作家,却已读过他的好几个写太平天国的剧本和短篇小说集,而且知道他是我们苏北淮阴老乡,便兴冲冲地到福州路吴宫饭店(很可能就是现在的上海书城原址)去登门拜见。白尘同志对我这个年轻后辈非常热情,说自己编过报纸副刊,是新闻同行。言谈中知道我是淮安人,就说以前在淮安住过,还记得淮安的名点汤包和荼馓,顿时增加许多亲切感。我对他说早就读过《金田村》和《石达开的末路》,也读过《曼陀罗集》和《小魏的江山》,他说小说是在监狱里写好人托人带出来发表的。见我面露惊讶之色,就解释说:“用假名字呀!”又笑笑补充一句,“只要想点花样,监狱管得并不紧,除非你想越狱逃跑。”
  当时,他的新戏《升官图》正由于伶同志率领的上海剧艺社在光华戏院上演。这部戏通过刻画一群卑劣颟顸的贪官污吏丑行,对残民以逞的反动统治作了尖锐的揭露和讽刺,一针见血,入骨三分。刚从日寇铁蹄下挣脱出来的上海观众,多年没有看到如此痛快淋漓的话剧了,特别是那位正享誉大后方的主要演员蓝马,第一次在舞台上同上海观众见面,精湛的演技使人拍案叫绝,许多喜爱话剧的朋友奔走相问:“看过《升官图》吗?”我就向剧作者介绍《升官图》演出的轰动,他却平静地笑笑,认为主要因为上海剧艺社演员都是第一流的,否则不会有这样的效果。接着,又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大意是上海人都很熟悉这个戏里的人物和故事。
  是的,作为一位剧作家,他对上海观众也是熟悉的。他从青年时代就在上海读艺术大学和南国艺术学院,后来辍学后当过店员、公司职员和中学教员,参加反帝大同盟和共产主义青年团,一九三二年九月被捕,度过几年铁窗岁月。出狱后就从事话剧创作,写历史剧,也写独幕剧。抗日战争爆发后,他先后参加和组织上海影人剧、中华剧艺社等戏剧团体,在四川各地进行进步的戏剧活动,写了《卢沟桥之战》、《魔窟》、《乱世男女》、《秋收》、《大地回春》等多幕剧和用喜剧形式写的《未婚夫妻》、《禁止小便》等独幕剧。四十年代的上海观众看话剧,比起《石达开的末路》的深沉历史感,可能更能欣赏和喜爱《升官图》、《结婚进行曲》这类现实意义强烈又具有喜剧气氛的戏。那几年,白尘同志主要致力于话剧和电影剧本,担任由进步文化人筹办的昆仑电影公司编导委员会副主任,写了《幸福狂想曲》,后来又写了《乌鸦与麻雀》,都是喜剧风格反映乱世中普通百姓的喜怒哀乐,成为解放前后上海老百姓最喜爱的影片。
  解放后几年,白尘同志调到北京工作,担任《人民文学》副主编、中国作家协会秘书长、书记处书记,我同他的交往渐多。对我个人来说有一件小事,难以忘怀。一九五六年春天,我出差去西安,第一次有机会去久已向往的历史古都,心情激动,回来后在完成采访任务之外,写了一篇散文《西安二题》。这种略有抒情意味的散文,那时在报纸和刊物上并不多,不像几年后文学杂志大都是小说、诗歌、散文、评论四大块。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情,寄给当时担任《人民文学》副主编的白尘同志。过了几天正好在作协遇到他,他说稿子收到了,准备发表。我惴惴不安地问:“那种小东西行吗?”他睁大眼睛反问:“怎么不行?”我说不是写工农兵的,也不是什么重要题材。白尘朗声笑起来:“不是正提倡百花齐放吗?”说完,拍拍我的肩膀,“放心好了,一点问题也没有。”
  我不知道白尘同志在《人民文学》上发表那类当时未必是“主旋律”的散文,算不算扶植一朵不起眼的小花,但我体会到他可能有一点提携青年业余作者的意思。对我个人来说,却起了不小的鼓励作用,使我恢复解放前就喜爱读散文也尝试写散文的志趣。而且,如果记忆无误,这篇没有多少分量的小散文,可能是我向《人民文学》投寄稿件的第一篇。那年秋天,我随老作家周钢鸣同志访问兄弟邻邦越南民主共和国,陆续写了一批散文,出版了第一本散文集《红河南北》。作为一个作者,从散文开始,同《人民文学》杂志建立了比较密切的友谊,“文革”后还连续担任几届编委和短篇小说评奖的评委,友情一直延续到如今,不知不觉已经半个世纪了。
  白尘同志在上世纪六十年代“文革”以前调到南京,回到江苏家乡。十年中消息沉沉,但他还是坚强挺过了那人妖颠倒的疯狂岁月,动乱结束后,重新拿起笔,很快写出新的历史剧《大风歌》,给期望读他新作的读者们以意外的惊喜和鼓舞。北京的老朋友谈起此剧,几乎众口一词都用“宝刀未老”四个字赞叹这位老剧作家。以后,他又陆续出了《云梦断忆》和《干校日记》,仍用他独特的带喜剧韵味的手法写“五七干校”那饱含酸甜苦辣的特殊经历。这两部篇幅虽不长、分量却不轻的散文随笔,成为第一批记录“文革”特殊年代的宝贵作品,也可以说是巴金老人反复呼吁建立“文革博物馆”的第一批文字展品。中国作家协会一九八九年春举办新时期优秀散文杂文评奖时,评委全票通过将《云梦断忆》列为荣誉奖之一,是有经典意义的。
  那年秋天,我受中外文化出版公司负责人柳萌兄委托,编一本述写茶事和茶文化的散文随笔《清风集》,作为“生活艺术丛书”中的一本。我分别向一些作家师友发函,询问他们有没有兴趣写这个题目,也向当时担任南京大学中文系主任的白尘同志去信,很希望他能寄一篇类似《云梦断忆》、《干校日记》那样意味隽永的短文。不久,收到他一封短简:
  
  袁鹰同志:
  得征稿信。弟病矣,不能写作者逾一年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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