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1年第5期

零落九天

作者:■晓 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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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我说。
  他听完,想了想,摇摇了头,说,“只能给你六十分。”
  我一愣,心想,我呆是这方面的专家呀,外行怎么可能给我六十分呢。他看我不解的样子,就对我说:“回你的研究所,查查人事档吧,看看有没有一个叫彭博的人,他还是博士毕业呢。”
  噢,绕了一个大圈,原来是我的师兄呀。这回可是班门型斧了。我笑着站起来要向彭博表示敬意,却被他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制止了。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长时间,由于有着相同的背景,我们的话题很多很密,这是我头一次没把彭博当老板而是当做师兄来看,看得出他也比较高兴。
  聊到深放,沏的茶也淡了,彭博和我一起下班。他开车送我回研究所,车是黑黑的,街道也是黑黑的,车里音响传出一阵阵轻柔的音乐,那音乐似乎来自遥远的地天外。
  “那么,是谁叫你来应聘的?”彭博又提出那个老问题。
  “这个……我”我一时语塞,其实这件事我也弄不清楚。
  “将来吧,将来你会说的”,彭博在黑夜中也在音乐中笑起来,“你现在一个月挣两千块,你的秘密目前只值这个数;等你将来升职后,一个月挣一万埠,人铁秘密就值一成块了,到时你一定会说的。彭博轻松地说着,然后随着音乐哼起那首《天堂的眼泪》,他在黑暗中的怡然自得让我觉得他在任何时刻都能保持冷静。
  最近没怎么见到朴一凡,这让我有些不习惯,我总是下意识地觉得他还是和我住在同一个宿舍。这一阵的事情有必要和他聊聊,因为他遇到事情后总是振振有词,我们约好,在一天下午去一个公园晒太阳。这种消费比较适合我们这种“科薪”阶层。见了面,我就开门见山颇显郑重地说,“老朴,我开始偷情了。”
  “你不是一直说自己能力不行吗?”朴一凡有点惊讶地说。
  “到底什么情况?是不是人工智能学派孀居生活让你太素了。”朴一凡阴暗地猜测道。
  “不是我主动,是一个特别年轻的蜜,每天早晨都找我,她竟然还为我介绍了一份工作。”我装作猜不透,实际又有点炫耀地说。
  “这算什么,这事我见得多了。”朴一凡在摆高手身分的同时表示出某种不服气。
  “可我实在不认识他呀。”我说。
  “你别当真,她只是发情期,对谁都一样。”朴一凡说,虽然带着醋意,可倒也是实话,现在的女孩儿见谁都像见了亲人一样。
  朴一凡看我气焰有点下降,就拍拍我说:“喂,师弟,如果你真有心气儿,就别跟他扯炎,干脆把她拎到房间,一刀拿下,再来个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一切就完了,就这么简单。”
  杜一凡顺口说着,言语中露出他的那种不花钱的假诗人气质。可说是这么说,事儿办赶起来哪有这么顺,当个流氓还得花把子力气呢。 “还有一件事我想问你,你认识彭博吗?”这是我最想问的。
  朴一凡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半天才不清愿地点了点头。
  “你怎么没跟我提过。”我纳闷地说。
  “干吗非提他?”朴一凡异常反感地说。
  我终于证明了彭博是我们共同的大师兄,我向朴一凡打听他的情况,朴一凡极为不悄的口气轻描淡写到他,他在人工智能方面干了不少时间,最后投身于商业 ,而业商业正是朴一凡非常鄙视的。从他的谈话中,我可以感到他们隔甚深,但从另一方面又可以听出他们曾交往密切,不过我想最终能和朴一凡搞到一起的人很少,这是于他那种自视甚记与人格可靠不入的个性决定的,彭博倒未必有什么大错。但朴一凡对彭博的那种评价倒是令我深思:他说彭某人为人精明、自私而且冷酷。
  谈话结束,我与朴一同坐在长椅上各自晒各自的太阳。我一点一点细想最近的事,然后总结出一个清晰而有些古怪的轮廓: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女孩儿介绍我认识了一个我本该认识的师兄,这简直无法比喻了。
  “师弟,给彭人干,你好自为之。”朴一凡这时说。我无声地咧嘴笑了笑,这是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听到他哪听到他如此关切的话语,看来他真是有点担心了。
  我的生活就是从到了金盛公司发生根本性改变的,这一点在以后的时光中想起来确信无疑。人要长期脚踩两只船很难,水如果向两边分来,船自然也要向两边分,那么你的两条腿怎么办?对于这种情况,我刚开始没有想到,或者说感受不深,但是一旦面临时,我当机立断,马上一收腿,嗖的一下跳上其中一只船,和另一条船挥手拜拜。
  这就是我辞职的整个过程,我步朴一凡的后尘辞掉了对博士头衔的虚妄追求,而像彭博一样投入到浩渺的商海之中。我没想到自己辞的这么利落,就好像一个软弱无比的叛徒,刚开始还告诫自己:不,我就是不说,除非他们用美人计。可没想到,人家仅仅是饿了我两天,然后请我吃了顿饭,我就立马招了。
  我于是成了公司的一个白领职员,我的师史正式成为我的老板。喜博是个精明的老板,他用人用得特别狠,但人如果有用他也会对他不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是他的师弟,他对我青眼有加,不到一年,我就坐到了一个部门主管的位子上。别人都不知道我们的渊源,只认为我是工作得到常识而已,要不然肯定会有更多的意见。我也偶尔想起朴一凡贬斥彭博的话,但再想想也处之泰然,私人企业嘛,不自私不精明怎么行呢?
  有一天上午,彭博把我叫到办公室交给我一个美差,说是去北美一趟,和一个用户考察一套将要购买的设备,同行的除了用户外还有公司里的技术人员,我主要负责商务谈判。这当然不错,可以借出差的机会逛一逛。彭博谨慎而认真地吩咐了一些准备事事项和有关谈判问题,最后他总结道:“去了,先把事办完,然后可以看看,但要节省费用。
  果然,这一趟北美之旅十分顺利,因为谈判已经基本成功,只乘一些细节的了。当地客户十分了解中国国情,与我们进行完紧张而激烈的讨价还价后,主动提出,可以带我们去我们想去的地方逛一逛。但是中国人的意见却不统一,每人都有自己的想法,风马牛不想及,客户为了和我们做成这笔大生意,一咬牙,干脆分而治之。全部答应。负责我的是一个美籍华人,小伙子比我年轻,叫Michael,他笑问我到底想哪儿,我想来想去想不出地方,他提了几个我都摇头,最后他恍然大司一般说:“ Hi,兄弟,去拉斯维加斯吧。”
  这个地方我欣然同意,总是听说拉斯是个赌城,要是不去赌一把那真太可惜了。Michael 于是开车,我们立马出发。
  正值周末,通往拉斯的那条路上车非常多。路不宽,周围都是荒凉的戈壁和沙漠。偶尔见到绿色的仙人掌一样的植物,让人想直电影中的墨西哥,开了四个不时,太阳渐渐下去,它们照射在不远处肃立而斑驳、充满土质沟壑的山,这情景虽一样是夕阳西却迥异于亚洲大陆,可又让人说不邮根本的不同在哪里。天暗下来,车还是开得很慢,前面是满眼的红色尾灯,起伏的丘陵道路中间,它们大规模地闪现。看着那些车灯,我在想如果师兄朴一凡来了,他一定会说:孤独是一群鱼,是鱼筐里的海水。
  拉斯终于到了,先是一片无尽的灯海,然后我们置于无尽的灯海之中。拉斯的夜景很美,它虽然超不出人类的想象,但却让人感觉辉煌无比,就像一颗巨大的钻石坐满天空,人们站在钻石中间,周围无处不闪光,无处没有那种从高空坠落又冲上高空的尖叫声。
  我和 Michael 找到一个饭店住下,然后下到饭店的一层大厅。这就是拉斯的赌场,它们实际上是由各个豪华饭店组成的,每一个大厅就是一个赌场。我漫步其间,大厅中金碧辉煌,赢钱时那咱悦耳的音乐响彻每个角落,似乎每个人都在赢钱。这忽然让我想起在中国常常看到的一个情景,人们穿着简单朴素的衣服,皱着眉表情严肃地等远方的公共汽车,心事重重。
  因为新来乍到,所以我就先上了老虎机, Michael 告诉我,如果在凌晨三四点赌,相对容易赢,因为老虎机已经在一天里让人喂饱了,也该吐一回了。听了 Michael 的忠告之后,我立马找了一台老虎机开始玩,可不幸的是还不到午夜我兜里的五百美元就输得一干二净,我回到房间又拿了五百,不到两个小时,又全部告罄。没办法,这时作为准科学家的我才正正理解老虎机的含义,那呆头呆脑的机器真他妈吃钱哪。
  第二天醒来已经是上午十一点,我吃了一个三明治,又接着操练,赌场里是没有表的,让赌客们看到时间是最不明智的。我赌一阵儿,歇一阵儿,不时去酒吧喝喝酒,去戏院看看表演,一天下来,我兜里是只剩了几块零钱。
  不能再让这种糟糕的局面持续下去了,我来儿并不是要赈济美国人民的。痛定思痛,我决定换手,第三天晚上,我走出了自己的饭店,去大街上困逛,街上依然繁华无比,无数流光溢彩的建筑如同凝固的音乐,空气异常清新,高大的棕榈树下,人们熙熙攘攘。美国国小蜜们梗醉酒后,打一车窗高喊着“爱老虎油”的声音以及无数游客坐上过山车时的疯狂叫声,都使我感到兴奋。
  逛了半条街,忽然看到道旁的一条小河里,有人在蚜着船咿咿呀呀地唱。这是一个饭店在招徕顾客,船上的乘客一齐囫轮着唱意大得民歌,也同时向路人招手,大胡子船夫笑眯眯看着大家。我先在酒吧坐了一会儿,喝了些啤酒,然后就去大厅里转。我决定不玩老虎机了,那家伙太坑人,于是我就站在一张桌子前,向北美人民学习其他玩法。赌场中的化样很多,我选来选去选了一种比较公平的于法,中 let it ride ,类似中国的拉耗子。
  在一台子上,不同肤色的人们一共坐了六个,发牌员是个女的,实际上这是一个玩家之间无关系,只和庄家赌的游戏。因为此玩家互相聊天、看牌都无所谓。因为刚学会,所以我的注意力特别集中。但是无论我如何努力运气似乎就不在我这一边,我一次又一次把钱换成筹码,可筹码一次又一次被庄家毫不留情地扫走。我气愤地点上烟,又管小姐要了一瓶啤酒喝。发牌员是个亚洲面孔,她与老外们熟练地用英语交谈着,有时诌媚地笑笑,老外们就给她一枚筹码的小费,可对我却一句话不说。
  很久了,和我坐在一起的人渐渐换了,只有我还在坚持。实际上我不是不想换,而是我不会玩别的,只能玩这个。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让我等着了,在我快扛不住的时候,一下来了个“三条”,由于我下的注挺大,一下子把今晚的本儿给翻回来了。
  “操,可他妈开张了。”我感叹地拍一下台子,用地道的中文骂了一句。
   “ Oh,you are so lucky。”周围的老外一起叫起来,我笑着用一个典型的中国礼节向周围拱手,嘴时喊着“Thank you,Thank you。”
  我不着赢钱人的样子,把五元小费扔给发牌员,这时她忽然说了一句“谢谢——”
  我操,敢情会讲中国话,那你装什么大尾巴狼。我看了她一眼,可不是,那表情和神态跟中国人一模一样,刚开始没注意我还以为是亚洲其他什么国家的蜜的呢。又玩一会儿,我的牌平平之中渐渐有了些起色,看来终于要翻本了,兴奋之中我又要了几瓶免费的啤酒,渐渐地就喝高了。
  “你是中国人吧?”喝高之后我问。
  “你持呢?”她抬眼看了看我。
  “我出一美元,赌你是——”我说。
  “错了,我是马来西亚人。”她说着把我的那个筹码拿过来扔进她的小费里。
   我一愣,不知说什么好,咦,我这一个美元就这么完了,华人打华人就是痛快。
  “Its unfair——”我学着鬼子的腔调叫起来,满盯的人都看着我,我拿出一个五美元的筹码,伸在他面前,用中文说,“五美元,模仿一个地道的中国人的笑容。”
  她迟疑了一下,忽然给了我一个十分灿烂的笑容,然后手又飞快地来拿筹码,这一回我有准备,两根手指夹得很紧,她一下子没拿动。就在僵持的片刻,我对她淡淡地笑关说:“记住,这五美元是为了我的祖国。”她看了我一下,点点头,我这才撒了手。
  凌晨三点,我抱着一堆筹码满载而归。我呆不下去了,由于我不断的赢,就不断地给发牌员小费,她因此就不断地和我讲中国话,惹得周围的老美纷纷叫起来。他们觉得是我把运气偷走了,而且还说中国话,这不公平。
  对不起,美国佬,我洋洋地想着,跳下高脚凳,最后给了发牌员十元小费。她这时已经是发自内心的冲我笑了,她清晰地用中文说:“先生,明天见,祝你好运——”
  再次来时,我觉得自己已经昏睡了一个世纪。北美的阳光真好,天也很蓝。Michael 问我是否尽兴,我说当然,都快筋疲力尽了。我们研究了一下地图,觉得离此不远大峡应该是个好去处。洗漱完毕,去楼下吃了些东西,我们就出发了。
  在停车场,有数百辆汽车,但是静悄悄的,也许拉斯的人习惯于白天睡觉。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我慢慢算着自己输了多少钱,虽说昨晚赢了些,但前两输得不少,总数上还是没有捞回来。我打开车窗,让新鲜的空气进来,这时我忽然特别强烈地感到以这个时刻是如此奇妙的安静,这种安静在我目前为止的人生中体会甚少,就是这一刻的停顿,成为了我这一段时光中重要的一个点,因为我猛然想到,昨夜当我醉醺醺地离开那个饭店时,我偶然扫了一眼那个饭店熠熠闪光的名字,它的名字是:Treasysr usland。
  珍宝之岛,是个多么普通的名字,但它对我却是再也巧合不过,我在地球那端听到的,竟在地球的这一端看到了,听到时是清晨,看到时是黑夜。
  “Michael 我先不走了。”我这时说。
  “你再借我些钱。我要再去 Treasysr usland一趟,这个地方,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国小蜜特别提到过。”我说。
  整整三天,我都连续呆在 Treasysr usland。我觉得自己像是预备役的阿里巴巴,似乎马上就要财宝一般,但我却没他那么幸运拥有芝麻开门的咒语。然大厅里转悠着,主要是喝那些免费的啤酒,不时去赌上一把,略输一些就立刻罢手。我知道了那个亚洲发牌员的名字叫龙丽,这是从她胸前的标志上拼出来的。我搞清了她的工作时间,只要她一上班,我就过去捧场。很奇怪,只要是她的台子我的收成就都不错。Michael 说这是有讲究的,有的发牌员就是有和有的,有的发牌员就是和有的赌客有缘份,而有的就是相克。由于小费的作用,龙丽已经对我十分友善,她看得出我赌兴甚浓,而且她可能误认为我是个富足中产阶级。
  又是午夜时分,然一个轮盘旁盘恒了很久之的,深深打了个哈欠。累了,真的累了,我在想可能珍宝之岛对我仅仅是一个词而已,没有什么实在意义。我看见龙丽在换班,她和接班的人交谈了几句,就向人群中走去。龙丽,Lonely,我想起这个英文词,似乎含义甚深,我又看了一眼转动的轮盘,有些眼花,有些无聊,这一阵输钱的经历让我觉得我不适合赌博,也没什么运气,看来这一辈子所有一切的得来只能靠一分一分的努力。
  “怎么,不赌了?”这时龙丽来到我的身边。
  “没有,有点疲了。”我说着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龙丽很瘦,皮肤黑黑的,她的眼角有些不明显的皱纹,双眼充满疲惫。
  “你是中国人吧?”我说。
  “是。”她说。
  “那上回干吗说是马来西亚人?”我说。
  “为了挣你那一美元。”她见怪不怪地说。
  我在饭店外面等她。是她要我等的,说要带我去个地方。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违反赌场的规矩,反正我坐在一棵棕榈树下看她摇摇晃晃地出来,她在深夜中向我打了个响指,说了声“lets go 。”
  坐上她的车,慢慢驶出停车场,车窗摇上来打开音乐,繁华于是就在身子外了。我没有问他去哪儿,没什么大不了,即使动财动色我都兵来将挡水来土屯。我的心中有一股中国人见到中国人些微的伤感,可在黑暗中我看不见龙丽的表情,她似乎非常平静,还随着音乐哼着。看得出车好像离开拉斯,在一个岔口把车提了速,一下子开上了高速公呼。
  “还想赌吗?”她问。
  “当然。”我说。
  “中国人赌兴是大的。”她总结说。
  这一点无疑是对的,因为我常常听别人说,现在世界上的各大赌场,中国人的身影充斥其间。他们来赌场似乎不是为娱乐,而是为了端掉整个赌场 。二十分钟后,我们到了一个小小的饭店,这个饭店和拉斯的那些饭店根本没法比,但龙丽带我走上三楼。穿过那些皮肤不同、语言不同但也同样在赌博的人们,我们终于在三楼看到了清一色的面孔,中国人的面孔,他们手中的赌具也让我感到亲切,他们不仅有各种西洋玩竟儿,还麻将和牌九。
  那天晚上,我没有出去。我没有和同胞们玩那些传统的东西,而是让龙丽教了我一个新玩法。上半夜,我一直和龙丽玩。那是一个非常迷人的游戏。我手里拿着牌,龙丽离我很远,但不管我手里拿着什么牌,他总是准确无误地告诉我,那张牌是什么。压抑住自己的惊讶,镇静地和他玩着,一次又一次地让他猜中,又一次一次重新来过,后来我终于忍不住问她这个游戏叫什么名字,她脱口而出,叫幻心花。
  幻心花,我有迷惑地看着她,她笑着说这不是魔术,这是我们东方一种特有的玩法,我们东方人就能了解别人的心智。下半夜,我开始和别人玩,人们下的注都比较大,我想了想,又摸了摸口袋,就决定加入进去,反正这一阵输钱成了平常事。龙丽鼓励地看着进入人群后就去了别的地方,她似乎在这里兼职打工,目的就是引领人们加入这个游戏。
  阿里巴巴等待的那扇门就是这样不经意打开的,走进去时我还无知无觉,走出来时我就觉得财宝无效。
  正许,我走出来,疲惫地走出来,我在路边的一条长椅上侧身躺下。远方是戈壁抑或沙漠,还有高大的仙人掌植物,正午的阳光晒下来使我倦意顿生。我睡着了,在不深的睡意中,我不断做梦,梦中我又意外地看到那令我激动的情景:一颗星发出粉红色美丽的光芒,穿过这种光芒后,是九天之外的颤抖,无数颗星雨点一般和我一样缓缓地一同坠向宇宙深处……
  我是被清脆的喇叭声叫醒的,睁开眼龙丽从车中走下来,她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我是第一次这么近的仔细打量她,但却是从一个比较特别的侧面。是说是正午,但她有一双无论清晨和黄昏都无法抗拒的眼睛。我的心很孤寂又很强烈地跳动着,我想象着自己的手划过她大大的眼睛,划过她高高的鼻梁,瘦削的下巴,以及单薄的身体,就像一只船游动于海洋之中。
  “我的老板会扣我的钱的。”她说。
  “真遗憾,让群众们破财了。”我疲惫地笑笑。
  “我专门打中国人,把那些财性特大的中国人拉到这儿,让他们玩上幻心花,把钱赌光了后,再把他们拉回拉斯。”
  我缓缓坐起来,这一切如此的巧合,就像一位朋友曾经告诉我的一样:无巧不入空洞的山。幻心花这个游戏的名字我头一次听到,但这个游戏我却十分精通,因为这是人工智能领域当中一个非常有名的例子,在一本深邃的人工智能学派的必读书中,作者举例之后,发自内心地问道:为什么?这是什么?我们为什么竟然可以理解一个人的思维,而且每一次都从不同的难以索解的渠道悄悄引领着那个人的思维使之跟随,最后竟然让他把手中的答案告诉我们?
  我本以为这只是专家们无人知晓的游戏,谁想到在芸芸众生之中如此熙熙攘攘。因此,我赢到了钱,大把大把的钱,连庄家都收拾了,这一次芸芸众生在我面前黯然失色。
  “走吧,跟我走吧。”龙丽说着,伸出手拉住我,她的眼中闪动着奇异的光。
  我悄悄得意地笑了,也许这就是幻心花的作用。真正的游戏是具有一种神秘的芳香的,它们是那样令人着迷,一旦开启它就必须进行下去,沿着它迷宫一般的小径前进,去寻找异常遥远的真理。幻心花就是这样,它使人流连忘返,其实,就连我过去的导师都曾告诉我:离那些例子远些,那些例子特别怪异,我们人类至今无法索解……
  剩下的几天,我过得十分传奇。作为一个远道而来的光棍,我有住进了一个女人的公寓里。她的公寓不大,布置得一般,屋子里有些凌乱,甚至远远不如我在国内看到的一些有艺术气息的中等家庭,这让我觉得华人在这里过得并不好。我还发现另一件事,她是一个单身母亲,有一个圆头圆脑的儿子,那孩子有一个特别古的英文名,而且说起英文一串一串的,特别顺溜。
  龙丽没有什么事,看来只是想和我聊聊,在聊天中我确实觉得他们在海外的华人都特别孤独,都特别想和同一民族的人交往。当然我偶尔也和她玩玩幻心花,她完全被我的专家技巧所吸引。这一回我没再深沉,没再让着她,而是和她刀对刀、枪对枪地练,结果我无一例外地胜出。不过,我也不得不承认,龙丽玩得很不错,作为业余选手,她几次差点把我拿下,还好我都悬崖勒马,溜了。
  还有一件事值得炫耀,就是在糊里糊涂的过程当中,我终于▲着胆子劫色成功。我们不断玩牌不断喝酒,喝高之后,闲聊,扯些不着边际的古老往事,甚至秦砖汉瓦,说到动情处我一把把龙丽摁倒,给办了。空上瘦瘦的女人,在醉意朦胧之中,舒服地享受着,这种享受让我再一次感受到她深刻的孤独,就像她的英文名字暗示的那样。不过,在一次事毕之后,她问了我一个有趣的问题:我什么时候能赢了你?我像个得手之后又成功逃脱惩罚的色狼一样大言不惭地说:随便,什么时候都行……
  我回到了自己的国家。
  时差没怎么倒,就去上了班。同事们见面自然是一阵寒暄,因为是给私人老板打工,寒暄没一会儿,下午四点左右,大家又聚齐了喝着红茶聊天,这时恰好我的照片洗出来了,大家一拥而上,瓜分之后一张张地看,一边看一边还品头论足,总的看法是我的“聂影”技术太差,还有就是北美的天空确实挺漂亮,不像这边整天灰涂涂的。有些女同事特别关心我这个光棍旁边的女孩,她们一审问,我全都笑着冠之以导游的名字,笑闹之间,忽然彭博进来了,众人一愣,大家都知道彭博平时不苟言笑,虽说公司有下午茶的规定,但还是不好意思当着他的面大声说笑。一个女同事见机得快,叫了声彭总,拉着他看照片,他笑笑应了,看了一会儿,把照片一放,走了。
  晚上加班到七点多,同事们纷纷回家。我正在准备回家,忽然电话响了,是彭博,我叫我过去一趟。到了他的办公室。他问了些这次谈判的情况,我一一作答,然后他话锋一转,问我:“照片中那个女的是谁?”
  “哪个?”我反问。
  “那个惟一的亚洲人。”他说。“瘦瘦的。”
  是龙丽吗?我想,那个太平洋彼岸的女孩难道和他有关系吗?这不太可能呀。
  “她叫Lonely,一个孩子的母亲。”我说。
  彭博认真地听着,他皱着眉想了好久,然后才有些无奈地说:“我认识她。”
  彭博的话让我大吃一惊,我的头一反应是看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因为这未免荒唐了些,也太不合逻辑了,但我看到他正襟危坐地坐在那儿,才能起彭博根本不是一个开玩笑的人,于是我的心昊又不由自主地大喊一句:帮主,品位太差了吧,这地方编得不圆。
  可彭博似乎根本没注意我的惊讶,他摘下眼镜,慢慢揉了很长时间眼眶又载上,然后他对桌上那盆已经换过的花意味深长地说:“这个世界为什么这么难以理解?”
  他的这句话异常萧索,是盖棺认定还是一声感叹?随手取自大洋彼岸的一张照片竟和万里之遥的人如此心心相印,这不像是真的,而像设计好的事件,而且它的上演有着惊人的时间顺序,我忽然想起彭博看到照片的时间正好是四点半,这个时间许佳早已提醒过我,妈的,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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