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1年第5期
零落九天
作者:■晓 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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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我在半明半暗中问。
“No problem。”龙丽干脆地说。
龙丽抽完烟又过去了,我依然稳稳坐着。半个小时后,又结束一局。龙丽去洗手间,那个对手也站起来休息一下,他和几个同伴似乎议论什么,然后一起向我这边望过来。我站起来走向那几个人。
“你们好--”我用英文说。
“你好。”他们礼貌地说。
“我们联系过,都认识彭博吧。”我说。
他们点点头。
“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个赢钱的方法,一会儿你们再让我赢回一部分。”我说。
“没问题,彭先生早我和们说好了--”他们异口同声地说。
“这就好,我现在教你们一个叫‘连连刀’的小变化,她不知道‘连连刀’的玩法,玩好了可以出其不意克制一下幻心花,但要快,等她一省悟过来就不好赢了。”
他们默默地听着,一边听一边点头。我知道他们在判断,判断我说的是不是假的,但他们很快就知道我辩的是真的,就像一个懂棋的人听另一个懂棋的人讲解棋局一样,我说的全都是货真价实。我一边讲一边想起彭博,我的这位师史真是百变神通,他竟然能在万里之遥,用钱买通两个香港人、一个韩国人来帮我的忙,他的确不惜代价。讲好之后,我坐回沙发。一会成现走回来,向我摆摆手,然后又走向那个韩国人。
凌晨四点,龙丽大败亏输,她和我会在吧台旁脸色灰暗地喝着啤酒。
“怎么样?”我问。
“输了,我输了好多钱。”她说。
“对方是谁?”我又问。
“一开始我以为是游客,但后来看有些不像。”龙丽奇怪地说。
“按中国话讲,这叫上得山多终遇虎。”我说,龙丽点点头。
喝完酒,我装作意阑珊的要走,可龙丽忽然把酒一▲,提出要向我借点钱。我微微一笑说:“听说这儿的人不兴借钱,如果借了钱连朋友都没得做。
“但我们不是中国人吗?我记得第一次见你,你还说为了我的祖国笑一下。”
龙丽说得我哑口无言,我手把伸进衣袋,掏出一把绿色的现金,龙丽刚要拿,我忽然往后一收,说:“我和他们玩一把如何?”
龙丽看着我说;“那倒好,你的幻心花玩的不错,但他们的玩法可非常特别。”
“No problem。”我模仿着她的语调说,然后很有把握地向那些游客走去。
龙丽一直目送着我,我估计她是不相信我还有上回那么好的运气,那些人也看着我,他们装得很像,他们不仅是好牌手,还是好演员。我走到桌前抓起了牌,回过头,龙丽依然在注视我。这时,我忽然相起了许佳,那个清晨的女人,她深邃的双眸位于何处呢?
后来,我果然赢了,游客们站起身走了。我把赢来的钱全部塞还给龙丽,她十分惊讶地问我:“你又赢了这么多?”
“是的。” 我说。
“你用的是什么方法?”她问。
“是‘连连刀’,一种非常绝妙的方法,他们用的也是这种方法,只不过没我熟练罢了。”我说。
龙丽听到这儿,眼睛马上亮了,仿佛笼罩她一晚上的灰暗都不复存在。
“你能教我吗?”她问。
“当然可以,这种玩法在大陆很流行,你应该回国深造。”我开玩笑地说。
她和我一起笑了起来,她脸庞上那隐隐的皱纹又浮现出来,她和我是同龄人,我们都在岁月中渐渐老去,我想,也许我的任务就此完成,这不是我的功劳,而应归功于那些长长的无可奈何的日子。
清晨,我们走在大西洋的岸边。风有些冷,天阴阴的。我们都很疲惫,疲惫得我连困意都没有了。我一点一点把连连刀教给她,她非常非常认真地听着,直至很久之后她才深深喘了一口气。
“天底怎么有这么多无穷无尽的游戏?”她由衷地感叹道。
“生有涯,学无涯。”我悄悄笑道。
“你说,人的思维是可以理解的吗?”
这句话可问到点子上了,很久没有人和我讨论这咱专业问题了,当然这也是个不易讲座的问题。
“人理论上说,人的思维具有一部分非算法的性质。”我说。
龙丽没有听懂,迷惑地看着我,我进一步解释道,“简单地说,人类的思思是不可能用逻辑完全解释的,人类的思维至少有一部分具有非逻辑性,即非算法性的。”
龙丽点点头,好想了想说:“你是说,人类的思维中竟有一部是不中理解的,就是说,我们根本无法完全了解我们自己,我们有时甚至不知道我们去做或不做的某事是为了什么?”
“对,没错。”我说。
“那我怎么赢别人的钱呢?”龙丽情不自禁地嚷起来。
我听到这儿忍不住笑了起来。我的笑声在空空荡荡的海岸边飞荡着,惊起几只零星的海鸥。我顺手从衣袋里拿出一张书简,利索地撕成一个小条,然后把两个小条的两端放在舌尖一舔粘合在一起,形成一个奇怪的圆环。
“看着,这叫牟比乌斯环。”我说着,用手指沿着圆环的里面缓缓滑动,我的手指从里面滑到外面,再从外面滑到里面。
“哪个是里面,那个是外面?”我问。
龙丽摇摇头,这个圆环根本没有里面外面之分,它只是从里面变成外面,再从外面变成里面。
“这是一个角征,它说明当人类走向探索内心的道路时,他就万劫不复。”我一字一顿是说。
龙丽一愣,这一定是一个她没想到的但是非常深刻的道理。实际上书上早已有过定论,每一次进入幻心花时,你并不能次次都理解别人的思维,你早晚有一天会输给另一个人。
“正因如此,人们似乎永远都不知道自己是谁。”我说着忽然把手一松,那个圆环就回复成小纸条,从我的手指间缓缓飘向地面。
“那么人为砂是太痛苦了吗?”龙丽由衷地问。
我微微一笑,龙丽也看着我笑了起来,这问题太哲学了,根本不适于我们赌徒之间的讨论,其实这一直是我想问的问题,可从来都是不了了之。谈话之后阳光才渐渐出来,海鸥们活跃起来,翩翩起舞地围绕在我们身边。这是我在大西洋进行的最深刻的一场谈话,看着海鸥,我想起诗人朴一凡的一句话,他说:你完全可以把海鸥想象成上帝的游泳裤。可我想起人类的游泳裤几乎没有白色,因为白色被海水浸湿之后,很容易走光。
我终于大功告成,带着龙现和她的孩子回国。在飞机上,小孩子早早就睡了,龙丽一直和我聊天,其实她为什么能跟我回来,我也弄不太清楚,根本原因大概是对祖国的怀念吧。我们聊了一阵儿,就拿出扑克来解闷。她的连连刀已经玩得异常纯熟,我几乎不是对手。她总是不断地和我讨论还有什么新玩法,我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繁复的例子,但却连自己都不甚了了。很多事情就是这样,它的发生和结束有着不可解释的理由和结果,完全超乎我们的想象。在飞机上的十几个小时里,我一直有各不切实际的感觉,但是当我摸到龙丽的手,看到孩子的脸,一切虚幻就立刻变为真实。
云端里,我又想起我的两位师兄。像朴一凡那样的我无法理解,他也许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但他是那么坚定,就好像前面是一个大坑,他都要往前走。而彭博呢,我是根本没有能力理解,我头一次知道了什么叫深沉的人,他对别人的理解深入胄髓,做起事来既大胆又缜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飞机降落了,我们拎着大包小包走出机场。龙丽的头发散着,长长的披过肩间,她的孩子乖乖地伏在她的胸前。走出机场的路仿佛是漫长的,我看到龙丽的眼神有些迷茫,也许现在的祖国已让她感到陌生。但我知道她肯定想回来看看,一个离爱的淳子回家是不需要什么理由的。
接机的人很多,看到那些相似的面容,我真有点百感交集。我像个携妻带子回国省亲的人,我真想喊一声:北京,我回来了,这是我从小生长的地方。这时龙丽问我:喂,我们去哪儿?
去我们应该去的地方,我说。说这话时我不像个丈夫,也不像个父亲,而还原成一个公事公办的职员。
由于人多,我和龙丽一前一分别走出机场大厅。她拉着旅行箱先走出来,站在原地等我。我从另一个门走出来。这时一辆车从我面前闪过,很快就停在龙丽跟 前。然后我就看到一个中生最难以忘怀的景象,车门开打开了,彭博从车里慢慢走出来,他依然戴着那副黑边眼。龙丽一下子愣了,彭博走过来,静静地站在她的面前,注视着她,注视着她怀中的孩子。龙丽下意识地退后一步,她的眼中忽然盈满泪水。彭博看了我一下,冲我深深地点点间,他的眼睛也湿润了。
“老板,我完成任务了,你好自为之。”我发自内心地说。
“谢谢你,师弟。”彭博说。
我转过身拎着行李义无返顾地走入人群。就在一瞬间,龙丽忽然抬起头喊我一声:“程宇……”
“干什么?”我回过头问。
“你至于吗?”龙丽说着,她的眼泪潸然而下。
“无论如何,你回来了,这对我们都是好事。”我说着眼泪也静静涌出。
我们分手了周围的人仅仅是奇怪地看了我们一眼就恢复平静,这就是大城市,人群越是众多,宽容的程度就越是令人感叹。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结束了,全都结束了,不管龙丽的那句话是埋怨也好,是夸奖也好,反正早晚一切终究美好。我望望天空,阳光很好,我向一辆出租车招招手,那车开过来。我打开门坐进去,这时我想:明天我的老板将会交给我什么任务呢?”
又是一个清晨,我神清气爽地跑在那条柏油路上。久违了,这周围的一切。杨树们轻轻在风中摇动,我的脚步像钟摆一样飘浮于空中,我似乎刚从火上回来一样,有一种完全着陆的感觉。
我很想见到许佳,这个出现在清晨中的女孩给我一生活卡通的完全版,一切似乎都在她不经的指点之中,或是零落九天,或是灰飞烟灭,她好像所有事情起点,这让我想起宇宙爆发前的临界点,那叫奇点,没有时间以及空间,然而一刹那之后,什么都有了,很久很久之后有了我们人类。
许佳出现了,我认得她那十分怪异的发型和新潮的运动衣。不过,这一回她跑在我前面,两条细长的腿有力地迈动着。
“许佳,许佳--”我喊着,高兴地追上她。
许佳回过头,上下打量着我。
“怎么着,老许,最近怎么样?”我问。
许佳奇怪地看着我,她有些不解地问:
“同志,咱们认识吗?”
这叫什么话,咱们不认识谁认识,我嘿嘿乐起来:“小同志就是爱开玩笑。”我说着,伸出手要去拍她,可许佳很快地一躲,有些警惕地嚷起来:“喂,你要干什么?”
“啊?”我一下愣了,下意识地仔仔细细看她一眼,她就是许佳呀。“你,你不是许佳吗?”我纳闷地问。
“谁是许佳呀,我是林蓓蓓,我根本不认识你。”我认真地说。
“搞什么搞?我还不认识你。”我啼皆非地说,“怎么现在流行开这种玩笑。”
“老同志,您那手离我远点,要不我可觉得您是流氓啊。”她说着,特别不客气又一次躲开我的手。
怎么回事,我一下子蒙了,我愣在当地,一切这么突然,这么不合逻辑,这各时刻,我真的又想大喊一声:帮主,品位太差了吧。这时林蓓蓓看了我一眼,掉头朝前面的一群人跑去。
“喂,喂,你真的不认识我呀--”我这时着急地喊起来。
“我当然不认识你。”林蓓蓓边跑边说。
“那,那我送你的那套价值一千元的名牌运动服呢?”我喊道。
“你给谁就管谁要去吧,是不是让哪个大婶给涮了--”林蓓蓓头也不回地说。
我操,我由衷地叹了一声,这都是怎么了,你们哪里是人,你们是神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我一头雾水地站在那里,风又吹起来,杨树还是那样摇动着叶子,在摇动的氛围中,我渐渐明白:原来只有我一个人在守着某个说不清的特殊秘密,但是当林蓓随着人群跑远时,那个秘密的源头就离我远去了,我将永远无法揭开它。
事后的某一天,我造访了研究所的传达室。主要是路过时,看见传达室大爷正在整理报纸,为了看看好久没看的报纸,我就进去闲聊。那真是一个无聊的下午,我竟然和一个老间子聊了很多不着边际的话题,后来他提到彭博。
他说:“现在所 的能人越来越少了,哪像当年大批大批的,比如彭博那样的,他可是个风云人物,脑子快,但不爱说话,当年他的科研成果为所里创收不少。”
我问:“那他现在呢?”
他说:“他早发了,在效区那边买了豪宅。”
我又问:“听说,彭博当年有一悠扬轰动一时的风流韵事。”
他说:“没错。据说他爱上了他妻子的朋友。”
“那他妻子呢?”我不禁问。
他说:“自杀了,五年以前就自杀了。彭博当时的风流韵事搞得尽人皆知。”
他妻子真可怜。
我想了想问:“他妻子叫什么?”
他也想了想,说:“叫许佳,是光学所搞全息摄影。”
全息摄影,这个词我听说过,当时在研究生期间接触过一个光学实验,我花费了很大力气给一个瓷质公鸡拍了照片,但最终什么也没看出来。
听完大爷的话,我借了一沓报纸走出传达室。夕阳无限好,研究所的大院里冷冷清清,这里物是人非,人们不再搞科学研究。早晚有一天,这里会变成一个商务中心,我想,碑在这里的人,都会最终离开。我点一棵烟,凰了一口,然后夹着报纸向着空旷的院子走去。穿过铁门时我想,龙丽当时离开中国时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师兄弟三人终于有机会坐在一起。
在利华在厦的顶层,那个叫做“空中花园”的地方,我们端坐在一起喝茶。这次聚地是我安排的,我先约了朴一凡,然后给彭博打了电话,等到彭博来时,朴一凡已经走不了了。
这是头一次,我看到两位杰出的师兄坐在一起。我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过节, 但他们的隔阂却显而见。这是没办法的事,两个优秀的人是不容易相处的。不像我,天因为平庸,才几乎和谁都能相处。
也许是我的桥梁缘故,我的两位师兄毕竟还是聊了起来。一句又一句的闲聊度过了刚见面的尴尬和久未见面的生疏。气氛渐渐活跃起来,我问起龙丽的情况,彭博坦诚相告孩子在幼儿园,龙丽已经送进医院接受心理治疗。朴一凡听我们说了一会儿,喝了一口茶,然后直截了当地问彭博:“有关那件风流韵事,你内疚吗?”
这话也就是朴一凡问,我是问不出口的。彭博看了我们一眼,然后说:“内疚,我常想从楼上跳下去。”
彭博很少说话这么坦诚,他的这句话真的把我们吓了一跳。彭博说完喝了一口茶,然后望向天空,就好像这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我真的难以理解我的两闰师兄,他们之间于我似乎隐藏了很多,而且我还少知道隐藏的原因是什么。不过,这一点不值得惊讶,因为我们通读的书上早已向我们展示了那个牟比乌斯环:循环往复,无穷无尽。
“你说过你常常碰到一种奇异的景象。”朴一凡这时说道。
“是的,在睡梦里,或者冥冥中,我总看到那副情景,一艘宇宙飞船穿越浩渺星空飞船的内部有我还有别人,我们的目标似乎要飞到遥远的宇宙边缘。”我说。
“嗯。”他们俩不置可否。
“因此我常常想到一个问题,我们的器官只能活到一百年左右,而我们的大脑能科学研究三百年,但三百年依然太少,它远远小于我们到达宇宙边缘的时间,所以我们必须用永不磨损的制造物来代替我们自己的头脑。”
他们听着。相一凡笑了一下说:“这是人工智能的极级目标,你行吗?”
我喝了一口茶,顺口说道:“下半辈子吧,等我攒够了钱,我就会重新有一个开始,努力去靠近这个目标。”
彭博听到这儿,又给自己加了点水,他不客气地对我说:“师弟,你怎么好像永远进步不了?你的回答为什么总是六十分?”
彭博又一次直白的回答,使我们师兄弟三个人一起笑来。半年之后,我又出公差去了澳洲,这一回派给我的任务是实实在在的技术任务,金盛公司赋予我不小的权力,这和彭博的信任是分不开的。
在机场我想起一件事,听说许佳是在一个清晨,从一座大厦的顶端,穿着一件风衣票然崦下的,最终零落九天。我还偶然见过一张珍贵的照片,是龙丽和许佳的合影,照片中年轻的龙丽年轻地笑着,而许佳的面容却模糊不清。
出差前,我还去西郊的那个地铁站,和朴一凡谈了话,他告诉我一个十分神秘的故事:有一个在年轻时被另一个人救了,那个人却死在水中,这个人就在那具人的墓前守了一辈子,但有一天,他清晰地听到那个人在墓里说:这里真好,这里真安静。
上飞机前,我为了准备资料,已经连续熬了两夜,因此在机场时我喝下了大量的啤酒以解除疲劳,在光惚的醉意中我好像站了起来,迈步走向不远处那棵棕榈树,脚下异常平坦,四周无人,我坚忍不拔地向前走着,似乎走向了一个广大而漠然的空间,前百渐渐有声音传来,并且越来越大,忽然,我看到机场上方两扇天窗完全打开,无比的阳光照照射过来,在骤然而起的阳光面前,我感到一阵晕眩,晕眩里我想起一个美丽的喷射状态:许佳--我们……光亮越来越近,我在风中以及声音中以及声音中适时地飘浮起来,我仿佛在一个宇宙飞飞船中飞向宇宙的远处,而人们就站在我的身边,他们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金属制造的牟比乌斯环,手指从里向外,从外向里,永恒地循环往复……〔责任编辑 程绍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