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1年第5期

零落九天

作者:■晓 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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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我在练习着。
  只有我一个在这么刻苦地练习。
  我虽然已不再属于那个研究机构,但我依然在午夜十二点左右,利落地翻过那扇大铁门,就好像王位没了,而对王冠情有独钟。只不过我不再从实验室的那条上道跑来,而是来自另一条林荫路。我在黑夜中,先像4×100米的最后一棒一样跑过一个弯道,然后加速跑上二十米,最后到达门前,一把抓住门栓,借助冲力腾空而起,一下子坐在铁门的框子上,一秒钟之后,我迅速跳下来,两脚“咚”的一声踩在地上。
  这是我的连续第七夜或是第八夜这样做,翻过铁门后,我就站在门前,张望那盏长明灯,它依然没有灭,如同一年前一样等待我去熄灭。
  看来,所有的事情都指向了同一个地点。那个起点奇妙地寄托于早晨,它在一年以前悄悄震动起来,然后忽然绽放。彭博、龙丽,以及我似乎轻舞飞扬在互不关联的空中,但偶一回头却发现我们是九天里同一花瓣中不同的部分,或相同部分中不同花香,这是多么令人愕然的宇宙。
  许佳你在哪儿?我回来了很长时间,却没有在一天清晨里见过她,我真的很想见见她,问问她。我从早到晚都在想这件事,我无法相信她是个手握答案的人,我们竟是她轨迹上的一颗沙粒?
  有脚步声,脚步声慢慢靠近了,可能是路人,我想,晚上总有些晚归的人。但是在灯光下,出现了张脸,这是一张令人惊讶的脸,他不是别人正是彭博,他慢慢走过来,那张戴着黑边眼镜的脸显得异常深刻。
  “我终于找到你了——”他似乎如释重负地喘了一口气。
  “有什么事吗?彭总。”我问。
  “嗯,有,当然有。”他说着,掏出烟点上,然后在深夜中静静地吸了起来。我知道他找到我确实不易,因为我辞职后,并没有搬出研究所的单身宿舍楼而是在楼里师弟们的宿舍里打游击,成天拎着我的两身西服搬来搬去,我都不知道我下个星期会住在哪里。
  “我也是刚刚做出的决定,没法通知你就自己来了。”他说着又抽了一口烟问,“龙丽到底过得怎么样?”
  “不算好,她在赌场里当发牌员,还兼职劝人赌博偶尔和男人睡觉,挣点外快。”我说。
  “那个小孩怎么样?”“还行吧,养起来不容易。”我说。
  彭博又慢慢皱起眉,我很想问龙丽母子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但又忍住了,其实关系明摆着况且他又是我的老板。
  “这样吧,你再去北美一趟,让龙丽带着孩子回来。”他说。
  我一愣,彭博的这个决定出乎我的意料。要让龙丽离开北美,可不那么容易,虽然我马上觉得让龙丽离开北美也许对她的生活是好件好事。
  “可是,我怎么让她离开呢?”我问。
  “方法很多。首先,大多数生活在外面的人需要被人认可的精神生活,这是他们回来的根本动力。”彭博看着我,他弹了弹断灰不紧不慢地说,“其次,我听说龙丽不是有种特殊的爱好吗?”
  “对,他好像很喜欢赌博,特别是幻心花。”我说。
  “这就好,你听说过扑克当中‘连连刀’这种玩法吗?”他问。
  连连刀?这个词我还真的似乎听过。我脑子尽量往记忆中想了一下,噢,对了,这个词我还是回来以后不自主地研究了一下幻心花时看到的。
  “‘连连刀’应该是一个由幻心花发展出来的应招。如果运用得好,它在某处特殊时刻能克制幻心花。关于这点你可以去问问朴一凡,他对这个很熟。”彭博说。
  说到这儿,我明白了。彭博是想让龙丽喜欢上连连刀罢了,我倒是个不错的办法。我还记得我们之间曾有一次有关人工智能的谈话,他当时只给了我六十分,看来和他相比我是太注重书本表面的东西,却根本不会应用。
  彭博真有头脑,我暗暗想,要不然他也不会成为一个大公司的总裁,仅仅是听了我的介绍,他的想法就能穿过厚厚的冰层,到达他想到达的地方,而且不抬起手,就掌握别人在手心之间。
  谈完话,我送彭博向外走,他的车停在公司应聘的?”这时彭博再次提出这个问题。
  我愣了一下,其实这也是一件我一直想问的事,我思忖了一下,答道:“一个年轻女孩,一个我不太认识的女孩。”
  彭博不相信地看着我,我非常认真地再次肯定道:“真的,我没有撒谎,以我的职业保证。”
  彭博听了,摇摇头,他边走边随手扔掉烟蒂,双手插进衣袋,感叹地说:“这个世界为什么这么难以理解。其实我放弃人工智能的原因,是经过多年研究之后,我认为人的思维根本无法理解。”
  这是彭博在那天夜里的最后一句话,也是我常常想说的一句话。
  我所居住的城市又在经历一场无声而漫长的秋天,温度在三十天内几乎没变,所以天气稳稳地留在了秋天,不再前进。金黄的银杏树叶在风中渐渐飘落,它们从上至下慢慢地飞过空气,扑向地面,扑向我走过的每一条道路。走在街道上,我总感觉在随着它们飘舞。向上的力量,关键是抓住一种向上的力量,这是中学时代一位女老师谆谆教诲的,当时我百思不得其解,但我现在可以很轻松地得到那种向上的力量,我只要举起双手,缩紧瘦瘦的身体,屈起一条腿,做出一种想飞的样子,我就马上有了那种力量。
  我找了朴一凡很多天,他告诉我的地方我一一找到,却毫无踪影,所有的公司都说不认识这么一个人。很幸运,今天上午我找到了最后一个地方,我看到一个大牌子,写着“西郊站”,就从入口处往里走,面前是一道深深的楼梯,没走几步阳光就弱了,再往下走阳光就消失殆尽。周围的壁灯静静地亮起来,一股潮湿顺着墙壁蔓延开来,然后就似乎是无边的寂静。
  终于到了,在并不明亮的日光灯下,我看清这是一个似乎没有启用过的空旷的地铁站。在灯下远远的一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身穿制服的人,我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我的庸俗师弟,你终于找到了。”朴一凡说着抬起头,脸露出有点得意的笑容。
  “你怎么真的在这儿?”我说。
  “我就在这儿。”他大言不惭地说。
  我扭过头左左右右打量这个地方,没错,这儿是个地铁站,所有的设施都像,甚至还有几张供人等车用的长椅,就是没人,没有人来也没有人往,这个地方我听他谈论过几次。
  “这是个地铁站,在你的左边从没来过车,在你的右边,是通勤车的轨道。每天有两趟通勤车,早上五点,晚上七点,给地铁工作人员的。只有在这两个时刻,你才能看到人。”朴一凡介绍道。
  “守卫这个地铁站就是你的工作吗?”我不信地问。
  “是的,这正是我追求的工作。”他说。
  不明白,看来我的师兄是真打算出世了,这一点让我十分不解。我在原地慢慢绕了一个圈,又走到站台的一边,探头探脑地望着,很黑,真的很黑,没有半点光亮,这难道是带有诗人意味的生活吗?
  我们在地铁站里说了很久不着边际的话,然后我决定把他拉到地面,让他出来晒晒太阳。在阳光下,朴一凡胡子拉碴,头发长长的,脸色发青,像个囚犯。据说他在潜心读书,因为他到达地面时,就特别哲学地说了一句,众神的正午,抱着鞭子睡去的马夫,我永远是这样绝望……
  听完他的一轮感叹,我才把事情告诉了朴一凡。我原原本本和盘托出,朴一凡踱着步有一搭无一搭地听着,我上赶着把细节一一告诉他,为了加强分量还把彭博最后的那句感叹说了出来。果然朴一凡听了这句话就渐渐皱起了眉,其实我知道这应该是我们师兄弟三人的内心里最深切的感觉,我们的背景是如此相似,只是到了三十岁之后才分道扬镳,所以我们有理由有十分相似的感受。
  “是的,这个世界难以让人理解。”朴一凡这时也不得不承认,“实际上,最难以让人理解的是,在纷繁复杂的背后,有时它的逻辑却异常简单。”
  确实如此,在面临宇宙时,我们人工智能学派常常显得无能与无奈,我们连人,这样一个宇宙创造的小小生物都无法理解,更何谈宇宙本身呢?
  “实在有点滑稽,整个事件从一开始就被一个陌生人预知了,你们都在轨迹之中。”他说。
  “另外,彭博是不是有什么特别刻骨铭心的爱情?”我又问。
  “不清楚,也许有点风流韵事吧。”朴一凡模棱两可地摇摇头。这可以理解,朴一凡很关心别人的事,况且他和彭博又不是一路人。
  “据说,你会‘连连刀’。”我又问。
  “据谁说?”他反问。
  “彭博。”我答。
  朴一凡忍不住皱皱眉道:“这个人可真深沉。”
  那天上午,我在秋天的阳光下向朴一凡学习了“连连刀”,那是一种挺特别的玩法,不难,就是想法比较好,朴一凡很快教会了我,还向我介绍了两本专业书,上面有类似的例子。
  “我很奇怪,这些东西你从来没注意过吗?”他问。
  “是的,你也知道我脑子比较死,没你们那么触类旁通,幻心花还是我偶然学会的。”我说。
  告别时我又想起他和我在研究所分手时的话题,我抱着开玩笑的意思问他:“喂,师兄,孤独还是一条红烧鱼吗?”
  朴一凡听了,鼻子里一笑:“师弟,你还是这么不可救药,我现在的说法是:我已抱玉入楚国。”
  抱玉入楚国,这是满含深意的一句话,但是我们能靠深意生活下去吗?这一点我永远无法和我的师兄相同。我嘿嘿一笑,不争论,没必要和他争论。我拍拍他,说了声再见站起身就走,就在我走过空旷的马路时,朴一凡忽然在背后叫了我一声,“师弟,你好自为之--”
  我转过头,向他挥挥手,朴一凡似乎什么也不想地站在那里。我一边走一边想,其实我真的远远不如我的两位师兄,纯粹不如朴一凡,成就不如老彭,可他们也似乎都有自己的难言之隐,无法简单地一洗了之。
  在我的对面坐的是一个机器人,它长长的机械手臂上拿着一副扑克牌,作为生物人的我也正襟危坐地拿着另一副扑克牌,我们两个人在玩“幻心花”。机器人精确刻板地提问着,它按着电脑的指示努力理解着我,力图战胜我。但最后它失败了,究竟为什么失败我也说不清,也许是由于它过于精确的计算吧。
  你要是个生物人就好了,完事这后我拍着机器人的肩膀说,那样你肯定会有彻底战胜我的机会,就是说你有机会理解我。
  我不是越来越理解你吗?机器人反问。
  但总有一段你了解了,因为我自己都不了解,我真诚地说。机器人不解地抬起间,看着机器人我就想,这是谁做的?把它的眼睛竟做成龙丽一般美丽。
  在飞向北美的飞机上,我一直在捧着那本不易解的英文书。周围一片黑暗,人们都沉沉睡去,只有我间上小小的顶灯还亮着,外面应该是阳光普照,只是所有舷窗的挡板阻挡了阳光,才使这里适于睡觉。这是人工的,我在疲惫中想。书夹着不少纸条,那些都是我的疑问。而最大的疑问就是:上帝创造人类时,为什么会付与他们一部分混乱呢?这部分到底占据子人类智慧的多大部分呢?一个沉迷于某种游戏的人,当他清醒的时候,他自己的理智,是否能理解他的混乱。
  来之前,我又与朴一凡进行了一次长长的谈话。他认为我所做的事不仅没意义,还无端地打扰了一个人的自由。可我觉得这件事如果做了,似乎对所有的人并不坏。彭博是我老板,他吩咐的事不得不做,而龙丽又让我觉得有些隐隐的不安,她回来应该比在外面好。我还和朴一凡比较隐讳地谈起感情,朴一凡单方面认定我这个光棍一定是恋爱了,可我在犹疑之中不置可否。最后朴一凡在我强烈的要求之下,授予我完成这件事的第一条锦囊妙计:如果要把这件事办成,必要条件是我一见到她,不论场合给她一个竭尽全力的拥抱。
  合上书,我还在考虑这条妙计。说实施,这不像一条计策,而像一个地耻的举动,对于我们中国人来说,如果我敢在大庭广众之中这么做,无疑会被认为是流氓,但也许在北美就会安然无恙?我因为觉得不对,就向朴一凡请教了妙计二,妙计三,他都写成小纸条放在我的铗夹里,让我关键时拿出来看。当我的师兄如此认真地对付我的皮夹时,我想起了先哲们的那句话: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这一条用在朴一凡身上实在太对了。
  还有一件事,就是我来之前,一直坚持锻炼,但我没有再见到许佳。在一个清晨,我曾清晰地看到许佳的背影,但等我不顾廉耻大呼小叫地飞跑过来时,她却不见了。怪了,她好像在有意躲开我一样。事情越是这样我就越有一个不合逻辑的推断:一切都是她安排的:珍宝之岛,四点半,还有我认识了彭博认识的女人。
  下了飞机,我直奔拉斯,这一次是有备而来的,而且心情也不一样。我开着 Michael 为我租好的车,地图放在一旁就出发了,其实地图基本用不上,因为从洛杉矶到拉斯几乎就是一条直通通的路,只要开着开着见到北美的沙漠,就再也不会走错了。
  到了拉斯,我就直奔 Treasusr island,开了房间,进去好好睡了一宿,第二天早晨就去楼下赌场,但是转了一天我没有看到龙丽,又等了一个晚上还是没有龙丽的踪影。这可怎么办?我的老板花了钱让我办事的,在我走之前,他再次强调这件事他是很认真的,我一定要办好。
  在关键时刻,我拆开了师史朴一凡的妙计二,他在那张纸条上简单地写道:你支问彭博吧。这也算锦囊妙计,他不说我还正要问彭博呢。我马上拨通了彭博的手机,顾不上寒暄,立刻把情况向他做了汇报。他在那头听了之后,显得很镇定,想了想说:好吧,你换个便宜旅馆待,我去想办法。
  我奉命换了个旅馆,然后立刻感到无所事事。以后的几天我从早到晚就在大街上闲逛。几天之后,彭博来了电话,他明确地告诉我:龙丽在大西洋城。我奇怪地问他为什么能那么快地找到龙丽。他说:华人聚集,而且能玩幻心药这人游戏的地方没几个城市,只要龙丽不摆脱它的吸引,剩下的事就是花足够的钱找到她所在的城市罢了。听完彭博异常冷静的话,我再次深深佩服起我的这位师兄,跟他相比,我连三十分都没有,更甭说六十分了,他好像能在无数条线索中一下子就找到一条正确的道路。然后不惜一切代价去做,直至成功为止。
  我于是奉命去了大西洋城,大西洋城也是个赌城。
  我见到了龙丽,就在大西洋旁边。
  我头一次看见大西洋,它蔚蓝得无边地际,海岸的沙滩泛着白色,我坐在一个拉美人推着的古怪的小车上,慢慢滑过岸边的上船和另一边干净的小店。海鸥飞过来,又飞过去,再飞过来,在我的周围轻舞飞扬。胶皮车轮压压在木板路上,吱吱的响着,那响声似乎一直传到海的那一边。如果上帝能让我在这美丽的自然中终生吃喝玩乐那就太好了,我在大西洋的微风中毫无出版地想。就在这时我看见了龙丽,她就站在不远处大西洋的阳光下等阒我。我跳下车,扔给拉美人十个美元,然后全速向龙丽跑去。在大西尖和缓的海风中,我迈开细长的双腿,像一只舵鸟似的跑着,跑着跑着我忽然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那感觉就好像我在地球的另一端奔向那扇夜晚的铁门一样,许佳或者龙丽,她们合而为一,又分散于九天之外地站在我的前方。龙丽在阳光下微笑阒,略带惊奇地看着我,我以异常的高速跑过去,张开预备好的双臂,一把把毫无准备的她抱了起来。她在毫无准备中咯咯地笑起来,有些惊讶地捶着我的双肩。这是一个多么美妙的多么适合拥抱的场景啊,人们在远处,大西洋就在眼前,我的师兄绝不会想到。
  “你这礼节适合中国人吗?”龙丽从我的双臂之中滑下来说道。
  “我入乡随俗,也顺便占个便宜。”我高兴地说,“你现在怎么样?”
  “还可以吧。”龙丽淡淡地说。
  我意味深长地笑起来。一股复杂的想法横亘在我的脑际。我伸出手挽住龙丽,她也很自然地挽住我。她还是那么瘦,也还是那样泛着女人的清香。
  “走吧,我们去海边看看。”我说。
  “好的。”她说。
  我们一齐径直向海走过去,走过木架,一直下到沙滩上。大西洋那么安静,那么祥和,原来我只在地图上看见过经,而现在我确实真正地闻到了它的气息。一种美丽的静谧的气息。我们就一直那样站着,像一对情人那样站着,她把头有些疲倦地靠在我肩上。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龙丽这时问。
  “人们告诉我的。”我说。
  放里,我们坐在她公寓的阳台上抽烟,因为有时间,我们聊得不少,而且又聊到了过去。我很惊讶地发现我与她的生活背景有些相似,她也是从研究所生活中跳出来,痛下决心另找出路的龙丽承认她目前的生活过得并不好,除了工作,她依然得像以前一样,偶尔出去找找男人挣些钱,她说这些的时候那瘦瘦的身体轻轻起伏着仿佛在向我证明她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起了许佳,实际上许佳就生活在我身边,生活在我每天早晨之中,而龙丽却在遥远的地球这边,但我却觉得龙丽对我来说显得更真实,她似乎就应该是我生活中的一分子。
  “你为什么不回去呢?”我问龙丽。
  “回去?回去我能干什么””龙丽打了一个哈欠,抽了口烟问。
  “只要你有勇气回去,你就一定有的可干,现在国内真的不错,机会很多。”我说。
  “我已经没什么指望了,”龙丽望向空空的街道,“我只想让我儿子过得好些。”
  我没说什么,我理解她,作为母亲,儿子几乎是她的一切。可作为男人却不会这么想,他们往往认为事业也是生活的一部分。
  “你有过爱情吗?”这时龙丽问我。
  我有些惭愧地笑笑,“不知道,严格地说应该没有。”我说着,又想起许佳,那些若有若无的清晨在我的心中慢慢起着变化,它们似乎在我面前摇摆不定,但等我伸出手,它们又倏然然消失了。
  “那么,你有爱情吗?”我反问龙丽。
  “有--”龙丽捏住烟蒂深深吸了一口,“刻骨铭心而且不堪回首。”
  在黑暗中,我们彼此注视着,这时我忽然觉得我们不仅仅是大洋彼岸萍水相逢的牌友,而且还是某种境况中相互影响的人。彭博和她到度有什么事情我不知道,但她恐怕要因为我回祖国与彭博相见,我想。
  我最终在一家简易的旅馆住下来,马上跟彭博联系,得知公司在大西城有些业务,怪不得他能那么快找到龙丽。我跟他在电话中商谈了很久,设计了几套方案,他问我需不需要帮手,我想想说:需要。
  龙丽换了职业,不再当发牌员,而是加入一个俱乐部亲自上阵,参加赌博。她白天事情也不多,去做一两个兼职的工作,晚上再去俱乐部工作,要到凌晨才回来。我还见过那个子,长得圆头圆脑的,也看不出像谁。时间长一点,我还是看出龙丽的心理确实有问题,她对“幻心花”的兴趣很过分,只要一提起它就两眼放光,话题似乎永远完不了。我承认那个游戏十分让人着迷,我能抵抗住,仅仅是因为原来心无旁鹜,把它当做理论中的一个例子罢了,兴奋根本不在这儿。
  还好,公司在大西洋城有业务,我来了,就能帮忙办一些事,这样彭老板也不会太心疼他的钱,我也会心安理得些。当然我的中心任务还是去泡龙丽,这差事我还是乐意的,每个光棍天然就会办这些事。
  跟龙丽泡,还是很有意思的,他们在海外的人都很关心祖国,我就常常给她讲一些国内的新闻、发展趋势还是流行的小笑话,听得她啧啧称奇,艳羡不已。我还拿《大话西游》当教材,针对她酷爱赌博的现状,我选用了那段最著名也最滥的台词教她:
  曾经有一个“棒槌”摆在我的面前,但是我没有珍惜,等到让它溜了的时候才后悔莫及,尘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如果上天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再来一次的话,我会对那个“棒槌”说:让我搞死你,如果非要把这种行为上加上一个期限,我希望是--一万次。
  她学会了这段话,而且每天都说,那是在晚上,在我跟着她出没于那种特殊的俱乐部之前。
   每天下午五点,她总是站在窄窄的镜子前,仔细地给自己化妆,她能够用一只口红在自己的唇前停留半个小时,最后画一个鲜红欲滴形状,我就在后面默默地看着她。我几乎每次都这样看着她,虽然我不懂得赌博,但她的形象很像我想象中的赢家。她确实在幼心花的玩法上具有天分,似乎很早就可以干这个。龙丽现在的名声不小,城中很多俱乐部都知道最近来了这么一个女人,他的手法很漂亮,赢起钱来干净利落。
  这天晚上,一上楼我就发现人不少,我和龙丽坐在吧台上喝着啤酒,好多人在大厅里转来转去,似乎对什么都感兴趣,又都不感兴趣。龙丽过了一会儿喝干啤酒,向我打了个招呼,就去工作了。
  她和一个亚洲游客坐在一个角落,我则会在不远处的沙发上看别玩“百穴乐”。“幻心花”实际上有攻有守,玩的人必须严格按规则回答提问者的“间接”性问题,但在这个过程中提问者和回答者往往感到迷惑不解,不知所措。赢家只不过更早地利用了人类思维的这咱缺陷。
  半个小时后,龙丽走过来,她坐在我的沙发扶手上抽烟,手下意识地搭在我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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