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4年第7期
煲 汤
作者:畀 愚
字体: 【大 中 小】
了个遍。黄有珍注意到了医生们的表情,她的身体虽然不好,但是并没有什么要紧的大病,只是腰椎和颈椎出了一些问题。医生嘱咐她每个星期都要来做治疗,平时一定要注意,千万不要累着自己。
出来的时候,她心情很好,她挎住丁原的胳膊,把脸贴在他肩膀上,无限的柔情,就像回到了十几年前他们刚结婚那会儿。黄有珍问他要吃什么,她这就回家去煮。丁原说算了,还是上馆子去吃吧,省事。夫妻俩坐在小饭店里,丁原的感慨就像面外驶过的汽车,接二连三,车轮滚滚。岁月真是一个无情的车轮,从一个好端端的女人身上碾过,一转眼,就什么也没有了,碾子了,只剩下一堆铺开的肉。仔细想想,岁月还像一个巴掌,这些年里来来回回地扇着黄有珍的脸,打歪了,打肿了,打开花了。想起昨天晚上,丁原恨不得隔着桌子,一个巴掌扇到那张五颜六色的脸上去。不过,丁原没有动,看看店堂里的其他女人,再看看大街上走来走去的那些女人,有时候女人就是一面镜子,通过别的女人,可以一清二楚地反映出自己的老婆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可以这么说,作为一个男人,丁原的许多想法都产生在这个中午,就在这家与老婆一起吃着便饭的小馆子里。
小桥跟丁原生活在一起了,这时她才发现丁原这人真的不错,两人经常开车到远一点的郊外去散散步,像谈恋爱一样,他要求小桥挽着他的手臂。当然,除了挽着他,小桥还把脑袋靠在他肩上,这是很必要的,充满了浪漫与温馨。
但是,丁原每个礼拜都要开车送黄有珍上医院去做几次治疗,每次去都跟小桥请假。小桥心里逐渐就有了一种愿望,这是从她在内心深处产生的一个愿望,那就是她想见见这个黄有珍。
临出门的时候,小桥特意戴了副墨镜,站在医院马路对面的一家花店门口,一边吃着冰激凌,一边漫不经心地注视着。丁原的车就停在那扇大门的一侧,经过那辆车旁,在这扇门里进进出出的女人,除了探病的,就是看病的。在看病的人中,小桥就看见黄有珍了,她跟在丁原身后,隔了那么远都能看见她脸上的雀斑,就像一块在风中晾到中午的烧饼。他们一句话也不说,一左一右钻进车里。一直等到车拐过了街口,小桥才扔掉冰激凌,掏出手机,懒洋洋地问他现在在哪里。她说想他了,快来,现在就来。
丁原干脆地说了声知道了,就把手机关了,整个下午一直没开过。小桥在家里等到晚上七点半,才从沙发里爬起来,关掉电视机,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然后进厨房给自己做饭吃。她在电饭煲里加了点水,把中午剩下的饭热了热。说实话,小桥对吃的要求不高,随便吃什么都行,有一顿没一顿也行,她从来不会觉得饿,现在就是觉得没劲。
小桥的饭还没吃完,手机在包里响了起来,是一个以前的客户。他说小桥好久都没见到你了,最近还好吗?小桥说我挺好的呀。客户说你今天来我这里一趟吧。小桥告诉他不干了,她已经退休了。那人就在电话那头笑,说,你退休了,那我怎么办?
小桥把阿兰的电话告诉他,让他去找阿兰。那人不死心,说如果他想要别的人,他也不打这个电话了。小桥说真的不行。那人就说她傻,想不通,干吗有钱不赚呢?小桥只好老老实实地骗他自己嫁人了,请他以后别打电话来了。但那人不相信,小桥不想跟他多说了,那人却没完没了。他甚至说那好,只要哪天再想重新上岗的话,一定要第一个通知他。
这个电话让小桥再也没心情吃饭了。丁原说得不错,她应该再去买一张SIM卡,可又怕换了号码,就再也没人找得到她。一个人日夜待在家里不好受。有一天,她在电话里恳求阿兰,给我说说吧,随便说什么都行,现在除了电视里的新闻,我一点也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情。
于是,阿兰就对她说歌厅的老板跑了,换成了一帮以前街上的混混,他们一来就给大家开了个会,说什么要企业化管理,自说自话就把抽头提高了一层。阿兰说现在她的生意都在外面接了,干吗要拿钱去养那帮人。她还让小桥把以前的客人都介绍给她,说打好了基础就开个店,退到第二线去,反正活是靠干出来的,在饭店里吃得付钱,在路边摊上吃也得付钱,她不讲究那个排场了,哪怕是薄利多销,,她也要自己先当自己的老板。阿兰说这叫争气不争财。
小桥这时很庆幸自己跟了丁原,这种庆幸里带着明显的感激。现在,她再也不用为这些事操心了。丁原基本上一个星期来这里三四个晚上,有空的时候下午也来。他来的时候会先在路上打个电话上来,告诉小桥还有多少时间他就要到了。这让小桥很不高兴,老实人容易犯糊涂,真不知道他算什么意思。小桥一再提醒他别再打电话了,这是你的家,我是你这个家里的女人。丁原却说他习惯了,一想到小桥就先想起了电话。小桥一本正经地说,你得把这个毛病改掉,你要是不放心我,我可以回去。
丁原一来就坐到沙发里,小桥把他的皮鞋脱了,还替他把拖鞋套到脚上。丁原站起来抱住她,可小桥提不起劲来,想得久了,就算一壶煮开的水也会凉。小桥心里难过,又说起了他的电话,再次重申,以后不要再在路上打电话了,我每天都会在这里等着你的,我现在是你一个人的女人。丁原说不就是一个电话嘛,他说小桥这是多心了。小桥就问他,那你回家也打电话给你老婆吗?丁原没话说了,只知道呵呵地笑。小桥说,你也得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要进这扇门就得拿我当成老婆。
此后,丁原再也没有事先打过电话,却买了许多滋补的中药与一本《药膳五百种》,说要当他的老婆,首先得学会煲汤。小桥说,你要补就去药房里买现成的,吃起来也方便。丁原摇头,说她不懂,外面卖的,哪有家里煮的吃起来放心。
现在,小桥的兴趣一点点转移到了烹饪上,人有了事做,精神面貌就不一样。小桥有时忍不住要对着镜子打量自己,发现起了变化,神情举止不一样了,连向后捋头发的手势看上去也跟以前不同,完全是一副成家立业为人妻的派头。小桥迷上了煲汤,南方人都喜欢煲汤,这个城市几乎所有的女人都能煲一手好汤。她们煲汤是有讲究的,只有妻子才为自己的老公慢火煲一锅汤,而且是那种浓酽的好汤。她们把各种海里的、陆上的,或者山里的东西放进锅里,慢慢煲着,有时甚至是煲一夜,就这么着在火上咕嘟着,为的是体现自己的身份和温柔。现在小桥也想为丁原煲这么一锅汤,她要的就是这样的一种名份,她手里忙乎着,心里却想着丁原。她在等他回来,要跟他一块吃饭,洗澡的时候给他搓背,到了床上检查他的指甲,给他按摩,然后是从容不迫地在床上做一个贤惠温柔的女人应该做的事。小桥想别的女人肯定也是这样想她们的男人。
有一天,丁原忽然抱了一条狗回来,是一条鼻子墨黑,浑身雪白的京巴狗。那条狗真的跟小桥很有缘,一见面就蹿进她怀里。小桥抱着它,丁原抱着小桥,他们二起坐在沙发上。小桥说就这样一起拍张照吧。丁原说他从来不拍照,就连跟老婆结婚的时候也没拍照。小桥没话说了,这个晚上,小桥显得特别的落寞与伤感,是种说不出来也提不起劲的感觉,一举一动都带着哀怨,想抱住枕头自由自在地哭上一场。:但是,桥没有哭,哀怨反倒使一个女人呈现出别样的风情,让丁原疼爱得不得了,就像搂着自己的女儿,不想说话,就想这样紧紧地搂着。
说心里话,丁原对小桥是相当满意的。有时候,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脚搁在办公桌上,想想都想笑出声来。丁原把这种快乐憋在肚子里,浑身上下就有了返老还童的活力,尤其是在公共场所,在跟客户应酬的当口,手机响了,一看号码脸上马上容光焕发,压低了嗓子,很掩饰,也很明显地说,不来了,忙,在吃饭呢。要不就是看一眼手表,估计着时间,说快了,再过个把钟头吧。爱一个人是要让人知道的,养着一个女人也一样,藏起来的乐趣恰恰是在露出来的时候。好在客户们都很理解,见怪不怪,要是碰上特别熟的,还让丁原带出来,大家一起吃顿饭有什么关系?客户很有涵养地拍着丁原的肩,认识认识嘛,都是朋友。
丁原当然不会做这种事情,老实人就是老实人,他们笑丁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还有那么一点让人识破后的慌张。丁原一听赶紧说,没,没那回事。然而,丁原心里是舒坦的,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这种藏头露尾的表示,其实就是公开的说明——有一个女人这时正在家里一心一意地等着他。然后,丁原就显得喝酒也没心思了,一副顾着这头挂着那头的样子,而且,喝着喝着还会走神,目的就是让客户先发话:要不,就早点散了?丁原自然是要挺着脖子客气一阵,那怎么行?吃好喝好,还要玩好嘛,这是三大纪律。不过,现在的客户们,对吃喝的要求不高,关键在玩,在娱乐上面,这也是最耗钱的地方。如果不是很特别的客户,丁原这个时候就会陪着他们来到门口,一脸的勉为其难,又无可奈何,就像一个偷着溜出家门的新郎,再也坚持不下去,非回家去不可。丁原连连拱手,一步一声抱歉,今晚是不能尽兴了。为了防止客户们不理解,通常他还会在最后握手时,加上一句感叹:没办法呀,家外有家嘛。
比起别的那些接单子、开公司的,丁原确实算本分了,自从有了小桥之后,就一门心思扑在那一亩三分地里,再也不抱别的想法了。但是,本分人都有一个普遍的特征,就是想得多。想有时候是很可怕的,尤其是想小桥那种从KIV里出来的女人,一件好事,经过丁原长时间的想象,就会走上岔道。说来也奇怪,那岔道的途中摆的就是越秀花苑六楼上的那张床,床上净是一张又一张男人的脸,既模糊,又清晰,几乎是一眼望不到头。这可怎么好?丁原的心一把被揪住了,再也放不开。老实的生意人,毕竟还是生意人,丁原采用的办法就是打电话,告诉小桥他要来了,说正在路上的时候,丁原其实已经在越秀花苑里面了,就在公寓下面的楼梯口,夹着包,叼着香烟,不时地看着手表,像在等人,眼睛东张西望,而注意力却全部集中在从楼梯上下来的男人身上。一般在这种情况下下来的男人,都会走得很急,步履中带着慌张,也有可能是脸上的红晕还没退去,嘴里还喘着粗气。但事实证明,小桥是经得起考验的,这种情况从未出现过,看来是自己多心了。丁原用夹着香烟的手摸了摸已经有点宽广的额头,在心里笑得很无声,上楼的步子也尤为轻快,几乎是带着节奏的。
现在,丁原对小桥是完全放心了,可以说比家里的老婆黄有珍更让他放心,看来这个女人是全心全意跟定了自己,自己也得诚心诚意地待她。丁原是个讲诚信的男人,这也是多年来从生意场上总结出来的教训——人是一定要经过考察的。当初,创新服饰辅料有限公司还是两张办公桌时,丁原就是吃尽了考察的苦头,不敢让客户上门,客户却偏要到公司看看,招呼也不打一个,拿着丁原的名片看得没有声音,过了没几天就把车子开到了和兴街道的老年活动室门口。看了两眼后,客户开口了,指着黄有珍与那两张办公皋,让丁原自己说,我能把生意交给你吗? ,丁原说不出话来,一个字也没有,肚子里憋着一股气。老实人就是这样,说得少,做得多,一声不吭就去港澳大厦的六楼租了一间办公室。为这事,黄有珍闹了一夜,也哭了一夜,都提到离婚那两个字了,幸亏丁原交出去的租金里有两张是她的存折。到了第二天,黄有珍还捧着胸口,含着眼泪说离,一定离,等丁原把钱还她了就离。一年过去了,丁原把办公室从六楼搬到了八楼,把一间变成了五间。那个时候,黄有珍看来早忘了那两张存折,逛街路过还偶尔上去坐坐,说话的口气也不一样了,完全是老板娘的派头,谦虚、谨慎、团结,却不紧张,很容易跟员工们打成了一片,有几个不知轻重的年轻人已经不叫她老板娘了,都称大姐。黄有珍当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