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4年第7期
煲 汤
作者:畀 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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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眼墙上的钟,才刚过了一点半。她没坐到沙发上去,而是进了房里,倒在床上就想哭,可是哭不出来,只好用牙齿用力咬住床单。
后来,沈阳也进来了。小桥仍然没哭,也没出声音,她一动不动地趴在床上。沈阳却唠唠叨叨地在她耳边说个不停,说他在牢里就想着现在这个时候,都想了五年了,他不想别人.,只想着她一个人,这说明他是真心喜欢小桥的。
小桥一动不动,忽然说,你配不上我。
小桥说这话是有根据的,因为她现在知道他的茶楼已经没有了,早己盘给了别人,他现在已是身无分文,而且更要命的是他现在身体也不行了——吃牢饭的人跟每天吃补品的人就是不一样,连嘴巴里透出来的气味也不一样。
小桥是一直到他走了后,才坐起来,一下哭出声来。她一边哭,一边忙着放水给自己洗澡。洗完澡顺便把眼泪一起擦干净,但她觉得这样还不够干净。于是,把床上的枕巾,床单,被套一古脑地扯下来,扔进洗衣机里洗了整整一个下午。洗完了又在浴缸里放满水把自己又洗了一遍,然后喷上香水,开始做饭。
丁原一进门就上上下下打量她,小桥没敢盯着他的眼睛看,就把身子扭过去,侧身对着他。丁原说她看上去有点不一样了。他把小桥拉到跟前,从脖子一直嗅到胸脯上,他说,真香。
小桥说,快吃饭吧,
老实人这方面不敏感,丁原没注意床单换过了,被套也换过了,他注意的是睡觉前要刷牙,还要洗澡。然后,一如既往地往床上一躺,打开电视机看了会儿,就叫小桥上来。他在床上说了说下午谈的生意,见小桥认真地听着,就不说了,开始动起来。丁原的热情循序渐进,小桥却不这样,这个晚上,小桥对他特别的卖力,特别的迁就。
小桥以为沈阳不会再来了,他在这里想要的两样东西,小桥都给了他。阿兰连着两天打了七八个电话来,小桥看见她的号码就把手机关了。差点让这婊子害了,穿上新鞋的人都怕走老路。小桥下定了决心,不再理她了,要跟她一刀两断,为的是对丁原负责。小桥对着镜子做了保证,让丁原高兴,让丁原快乐,她全心全意,心里只想丁原一个人。
小桥不睡懒觉了,丁原一走她就起床,到下面的点心店里吃了早点,就打的去美容中心。小桥蒸了个脸,把棕色的头发重新染黑剪短后,又做了四十五分钟按摩,才上百货公司挑了身透明的内衣。这时已经过了中午,但她一点也不饿,在回家的一路上,她给丁原打了个电话,问他晚上过不过来,她说有好东西要给他看。可是,小桥刚到家门口,把钥匙掏出来拿在手里,隔壁的女人就从开着的门里伸出头来,问她去哪里了,她说,你哥哥等了你一个上午了。
小桥看见沈阳从她门里出来,脸上笑呵呵的,还是背着那个黑色的电脑包。她这时恨不得有把刀子,一刀冲他那张脸上砍过去。可是,沈阳已从那女人背后到了她跟前,接过她手里的钥匙打开门。而最可气的还是小桥自己,像个木头人一样站着,站着就站着,她竟然还朝那女人笑了笑。沈阳拉着她的手进屋,关上门说他要走了,这回是真的,他已经联系好了,坐晚上的火车去昆明。他打算从那里找路子,再去越南。小桥说她没钱,一分钱也没有了。沈阳说他不是来要钱的,他是来告别的。
知道了。小桥说,你走吧。
沈阳说,可我们还没告别呢。
小桥火了,说,你还要怎样?
沈阳从口袋里掏出火车票给她看,真的,我走了就不回来了。说着,他竖起一根手指,说,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
小桥不说话,连想都不想,心一横,把皮包往衣架上一挂,就开始脱衣服。在脱的过程中,她还是想到了不能再在床上了,再洗床单就要让丁原看出来了。于是,她一指沙发,说,快点。
这是沈阳没想到的,反倒站着不动了,怔怔地看着。
小桥往沙发上一躺,敞开,说,快。
谁知,沈阳一趴上去就呜呜地哭起来,很烦,还很脏,像个孩子一样把眼泪鼻涕抹在她胸前。
小桥说,你比猪都不如。
这话伤人自尊心,沈阳不哭了,狠狠地瞪圆眼睛,用上了劲。可是,他的身体已经垮掉了,用不用劲已经区别不大了。小桥把两只手一起放到脑袋后面,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第一次发现上面沾满了灰尘。这时,沈阳忽然叹息一声,爬起来,让她等一会儿。说着,走过去打开包,拿出一个一次性针筒。小桥明白他要干什么,以前他也经常这样干,做着做着就去吸几口,沈阳称那是加油。白粉在这方面还是有很大作用的,想不到现在他落魄到了要注射的程度。小桥不去看他,蜷起两条腿,扭头看着蹲在厨房门口的狗。
沈阳已经靠着沙发坐在了地上,闭着眼睛,咬着嘴唇,等待毒品随血液流遍全身。那是需要时间的,小桥可不愿这样等着,踢了他一脚。沈阳动了一下,仍然闭着眼睛,咬着嘴唇。他的脸白得就像一张纸,小桥越看越厌恶这样一张脸,觉得恶心,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以前,小桥是很有耐心等待的,还有办法让他的血液流得快些。现在不了,小桥变了,在沈阳身上没什么好期待的了。她把扔在地板上的衣服一件一件捡起来,,抱在手里,想了想,下了决心,扯了几张面巾纸擦了一下,把衣服通通穿上,坐进沙发里点了一根烟抽了起来。小桥一直抽到第三根烟,沈阳才站起来,说,来吧。
小桥说,滚。
沈阳扑上来,小桥推不开他,推不开也要推,决心都下两回了,怎么也得对得起丁原这一次。只要在推,就是对得起丁原。小桥拼命了,手脚一起用上,一脚把沈阳蹬到地上。那条狗汪汪地叫着,沈阳爬起来,脸色白得可怕,漂亮的眼睛里都充血了。那是杀人的眼神,小桥怕了,抱紧了自己,说不出话来,都快要哭了。可是,沈阳这回没往上扑,站着晃了晃,一头扑进了后面的卫生间里。小桥听到了呕吐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
卫生间里忽然没有一点动静了,一静下来气氛更紧张。小桥开始哀求,求沈阳快走吧,女人都是一样的,求他去找别的女人吧,别再害她了,她都二十四岁了,日子过到这份上不容易,一个女人还有几年这样的日子。说到这里,小桥流泪了,悲从中来,泣不成声,越哭越伤心,可话还是要说的,哪怕说给自己听。小桥说她过几年还要回家,把房子造起来,还要嫁人,还要生儿子。小桥说她的日子还没开始呢,别把它毁了。可是,卫生间里听不到一点声音,静得可怕。小桥屏住气,捂着嘴巴细细地听。没有声音,像半夜里从噩梦中醒来。小桥走过去推开门,就看见沈阳吐了一地,靠着浴缸仰面叉腿地半躺在地上,睡着了一样,头倒在一边,一条口水正慢慢地从他嘴里挂下来,滴在肩膀上。小桥慌了,蹲下去摇晃着他,说,快起来呀,你可别害我啊。
小桥打了盆凉水浇在他身上,沈阳像是动了动。她又打了更满的一盆凉水浇下去,说,求你了,你快醒醒吧,你别死在这里。
卫生间的水流到了客厅里,小桥没有注意,她已经乱了方寸,只想把沈阳的衣服穿上,哪怕就穿上一条裤衩也好。可小桥根本抱不动他,男人压在身上时从来没觉得过重,而这时她连一条男人的腿也抬不起来。不能让一个光着身子的男人死在卫生间里,就算死起码也得穿上裤子。小桥豁出去了,什么也不顾了,去敲隔壁的门,把那女人拉进她的卫生间,让她帮着把裤衩穿上。那女人先是惊叫了一声,然后才拍着自己的胸口说要报警。可小桥就想着先把他的裤衩穿上。那女人说不能穿,穿了就把现场破坏了。她比小桥要镇定多了,也老练得多,把电话塞到小桥手里,说,报警!
可小桥的手根本不听使唤,她连电话上那三个号码也找不到了,她只知道死了就什么都完了。
其实,沈阳那时并没有死。警察来的时候他还动了一下,从嘴里吐出一口白沫来。沈阳是死在医院的抢救室里,死于注射毒品过量。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小桥已经坐在派出所的一张椅子里,两个警察坐在她的对面。他们问她沈阳是什么人,在屋里都干了什么,还问她像这种事已经有过多少次了,今天有过几次,上一回有过几次,五年前有过几次。警察一遍一遍反反复复地问,小桥就一遍一遍老老实实地回答。对付笔录小桥还是有一定经验的,就算没进来过,听也听得多了。她说沈阳是她以前的男人,他们在一起除了睡觉什么也没干,至少她没干,也不知道他在卫生间里干了什么。她说她跟沈阳今天一次也没有,上回是有过一次的,前五年就不知道了,记不起来了。警察用笔敲了敲桌子,强调说细节,得讲细节。小桥就从沈阳第一次进门开始说起,说完了,警察给了她一杯水,让她再仔细想想,不要把细节漏掉了。现在,小桥越来越清醒了,也开始镇定起来。她没被收审过,却知道警察喜欢听什么,也知道他们除了听还喜欢问,小桥就老实不客气地说。他们问得一丝不苟,她就说得一丝不苟,反正沈阳已经死了,死无对证了,她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说完这些都快后半夜了,两个警察下班后,又换了两个警察,他们开始问与丁原有关的事。他们说已经把小桥的底摸得很清楚了,她是什么人他们都知道,沈阳是什么人他们也知道,他们还知道丁原是什么人。
而这个时候丁原已经从派出所里出来了。按理说,从派出所到丁原的家不算太远,也早过了下班的高峰段,都快入夜了,大街上是华灯初上,丁原却把车开得十分缓慢,足足有半小时才开进院子里。下午,两名警察上公司来把丁原找去的时候,黄有珍正在隔壁的办公室里给那几个小姑娘试穿一条裙子。她是赤着一双脚赶出来的,看着老公的背影,一拍大腿就要往地上坐。可是,坐到一半,黄有珍坚持住了,此时不同往昔,老板娘是不可以当着二十几名员工的面随随便便就倒下的。黄有珍用背紧贴着墙壁,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崭新的裙子掉到了地上,她没有发觉。黄有珍是用身上全部的力气说了两个字:完了。
黄有珍在女人当中还算坚强,这天下午她做了两件事情,先是搭公交车去乡下,把丁原的父亲请了出来。老人家七十岁了,走起路来却比黄有珍还快,下了车,一声不吭,背着两只手,只知道一个劲地往前走。黄有珍叫了声爹,打的吧。老人家走得更快了,到了儿子的家门外,才把一口唾沫狠狠吐在台阶上,骂了声忘本。骂完了,还不见黄有珍赶上来,就一屁股坐到台阶上,又骂了一声,作孽。丁原的父亲一直等到把烟抽了一大半,勉强看见儿媳妇气喘吁吁地小跑着赶上来,才铁青着脸站起来说,这样怎么行?你这身子骨,男人不出花头才怪呢。
黄有珍喘着粗气,却毫不示弱,说,不是出花头,现在是出了人命。
黄有珍做的第二件事是打的去了第一中学,把住读的女儿丁晓芹带回家。丁原一进家门,看见沙发里并排坐着的这老中青三代,知道事情比他想的要麻烦,不是一哭二闹三上吊了,那架势,完全是一场三堂会审。黄有珍表现得却一反常态,显得异常的柔弱、无助,那眼神是孤零零的,看了看女儿丁晓芹。丁晓芹这个时候正忙着回复手机上的一条短信,既不注意母亲,也不注意父亲。黄有珍只好把脸转向丁原的父亲,说,爹,你得给我做主啊。说完,黄有珍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但没有下来,主要是脑袋还没找到依靠的方向,她又看了看两边,看来两边都不行,就一头扎进自己的两条大腿中间,捂住眼睛问自己,我该怎么办啊?
丁原的父亲脸色还是铁青的,但说出的话却很沉稳,着重在人命方面。丁原说没事,有事警察还能让他出来吗?老人家放心了,重重吐出一口气,开始教育儿子,有钱别光知道穷折腾,得记着没钱的时候。最后,老人家对着客厅里的吊灯说,好了,给大家都留点脸面吧。
老家伙是明显偏袒儿子的,黄有珍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