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4年第7期
煲 汤
作者:畀 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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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绝望,还充满了痛恨,后悔得直咬牙齿,这趟乡下是白跑了。她呼地从沙发里站起来,脸上泪痕斑斑,眼中却有一团火光在跳动。黄有珍一扭屁股,进了房里,砰的一声,把姓丁的一家三代人关在了门外。
小桥在派出所里关了两天,她一出派出所就急急忙忙地回家,想着在浴缸里舒舒服服地洗个澡,把新买的内衣穿上,向丁原赔个不是,让他耐心地听自己解释。只要丁原肯听,小桥就有办法把事情说清楚。可是,等她到了家里,就看见她的衣服被扔了一地,像是进了贼,乱得不成样子了,而且一件一件都被刀划破了,尤其是那些五颜六色的内衣,连一件完整的样子都没办法拼出来。小桥没心思洗澡了,就算洗干净了也没衣服替换。她打电话给丁原。他不接,就一遍一遍地打。
丁原的电话终于通了,小桥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黄有珍的声音传过来,两个字:贱货!小桥这才知道误会丁原了,光听语气就可以猜出来,干这事的人是他老婆。说不定她还带了一大帮亲戚来,一边骂着贱货,一边划着她的衣服,还恨不得把小桥这个人,也划成一道一道的。
小桥静下心来,在家里仔细找了一遍,她的狗又不见了,丁原的衣服也不见了,连冰箱里都变得空空荡荡的。她下去买了碗泡面,吃完了决定还是要洗个澡,心里难受,不能让身上也跟着难受,没有衣服换就早点睡到床上去。黄有珍肯定是气糊涂了,她没把被子撕了,也没在床上淋什么东西。小桥躺在床上,可是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看见沈阳。她在派出所里的几个晚上从没想过他,可这会儿,她的耳朵里尽是沈阳呕吐的声音。小桥翻了个身,对自己说别想死人了,要想也得想活着的人,得为自己想。
这个晚上小桥仍没睡踏实,早上起来的时候,头昏昏沉沉的。她一连洗了三把冷水脸后,给自己做了个面膜,然后把昨天换下来的衣服重新穿上。幸亏包里随身带着化妆晶,不然真不知道穿完衣服该干什么了。小桥还从来没见过自己的脸色这样难看,一点血色也没有。她对着镜子细细道道地化妆,可脸蛋一漂亮,就发觉这身皱巴巴的衣服配不上自己了。她连早饭也顾不上吃,就上百货公司去买衣服。在更衣室里,小桥里里外外穿戴整齐了,又补了补妆,把换下来的衣服扔在手袋里,在街上随便找了家干洗店后,就去找丁原。她要把事情跟他说清楚,这非常重要。她想好了,不会低三下四地求他,只有没能耐的女人才会做这种丢脸的事情。小桥只想把事情说清楚,做人得做得明明白白,这是个原则问题。
可走到丁原那个公司楼下时,小桥有点犹豫了。她还从没来过这里,尽管丁原说过他的公司在大厦的八楼,有五间办公室,一个洗手间,二十六名员工。不过丁原这会儿并没在里面,正接电话的总台小姐捂着话筒对小桥说老板没来。她见小桥站着不走,就笑眯眯地又说老板三天没来上班了。小桥不相信,掏出手机打到他办公室里,果然没人接。这回,小桥不敢打他手机,只好顺着原路下楼,再顺着原路往回走。路过永和豆浆店时,她的肚子咕地叫了声,她进去一口气吃了两根油条,一碗咸豆浆。这时将近中午了,店堂里除了她,就剩下几个在拖地、抹桌椅的服务员。小桥吃完了,没有站起来走的意思,服务员们就用眼睛一下一下扫她。但小桥不在乎,仍然坐着,出神地看着外面阳光灿烂的街道。
阿兰的电话又来了,估计这是她起床后的第一个电话。小桥把手机放到桌上,让它叮叮咚咚地响着,删艮务员的眼光全部吸引过来了。要看就看个够,小桥就是不接,手机足足响了一分钟。小桥想:阿兰应该结束了那趟旅行。
小桥出了店堂,路过中行时想起来了,把丁原给她的借记卡拿出来查了一遍。还好,上面的钱一分不少,而且还可以自由支取。为了预防万一,她把钱全部取出来,又开了一个户头存进去,这才放心了,在阳光下松了一口气,沿着马路顺便又去了建行、工行、农行,把其他卡上的钱统统查了一遍。小桥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好起来,胸脯也坚挺了许多,去商店里买了许多吃的,还买了一些替换的衣服与必要的化妆晶。回到越秀花苑时,她想丁原说不定已经坐在楼上的沙发里了。可是上了楼,她发现防盗门没有上锁,里面的门也没有上保险,门一开就看到了坐在沙发里的人不是丁原,而是他的老婆黄有珍。另外坐在她一左一右的两个女人,从长相上看应该是她的姐妹,她们边上的单人沙发还坐了个戴眼镜的男人。这些人一见小桥就站了起来,迎了上去。
黄有珍说的还是那两个字:贱货。
她的口水喷到了小桥脸上,同时,一个巴掌也落到这张脸上。啪的一声响过后,小桥的眼睛一亮,当场就扔下手里提着的大包小包。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这话小桥从小就学习过。她毫不客气地回敬了黄有珍两个巴掌,一左一右啪啪两声响过后,黄有珍愣住了。倒是她的两姐妹反应及时,小桥还来不及转身往楼下跑,就被她们按住了。她们提醒黄有珍快打,但这回黄有珍没打小桥,她用两只手的十根手指往她脸上抓。小桥拼命地躲,拼命地喊救命。这时,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帮了小桥的忙。他过来按住黄有珍的手,对她说,别抓脸,往身上打。
谁知,黄有珍却说,我就是要她没脸见人。
她的两个姐妹也说,别打脸,踢她肚子,她哪儿痒,就往她哪儿踢。
这话说动了黄有珍,她拼命地踢,踢到后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小桥就像条上了岸的鱼那样蹦着,那两个女人死死按着她,一直按到她倒在地上,再也动不了了,也喊不出声音来了,她们才松开手,跟着黄有珍一起喘着粗气。黄有珍回头对那男人说,去,替你姐姐踢两脚。
那人推了推眼镜,看了看小桥说,差不多了,再踢下去怕要出事了。
黄有珍这才重新注意小桥的脸,并朝脸上吐了口唾沫,说便宜这贱货了,要不是她弟弟在场,非把她扒光了扔到街上去,让全城的人都来看清楚当贱货的下场。
小桥一直在门口的地板上,躺到隔壁的女人从外面回来。她站不起来,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她的眼泪一股股地从眼睛里往外流,她的血也一股股沿着大腿往外流;危难时刻见人心,隔壁那女人倒是热心肠,也很有爱心,把小桥拖到床上后,那女人说,报警。
于是,警察又来了。他们给门口的血迹拍完照,又让一个女警掀开被子,给小桥的小肚子拍了照,然后把她抬下楼,送去了医院。警察每天都来医院要口供,这回,小桥成了地地道道的受害者。但她紧闭着嘴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最后,警察火了,对她说再不开口,他们就不管这破事了。小桥还是紧闭着嘴巴,这回连眼睛也闭上了,顺便把两滴眼泪留在眼皮里面。她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夜,第四天快到中午的时候丁原来了。
丁原的胳肢窝里还是夹着那个包,不过另一只手里提着两大袋女人吃的补品。他对小桥说的头一句就是说医药费由他负责。第二句话是说他已经在那张卡里存上一笔钱了。丁原看着她的脸,也看着窗外的景色,他说越秀花苑里的房租他交到了年底,尽管住到年底好了。他说黄有珍做得是过分了,说着,他解开衬衫,让小桥看他胸口的抓痕。他说这女人有病,医生说这病让她的更年期提前了。他还说他会狠狠教训那女人的。
丁原坐了会儿,说忙,就走了。他没把那句话说出来,但意思很清楚了。老实人就是不好意思说绝情的话。其实,说不说都是一样,小桥不是没想过这一天,早想过了。这一天是迟早要来的。她就是舍不得那条狗。丁’原说狗让黄有珍送人了。小桥说去给我要回来。丁原说送人的东西怎么有脸要回来。他说,再去买一条吧,花鸟市场里有的是狗。小桥哼了声,心里说:街上有的是男人。
小桥在医院的病床上躺了七天,又在家里的床上躺了两天。隔壁的女人真是个好人,她每天煮了饭拿到她床跟前,一边看她吃饭,一边陪她聊天。她每天都问小桥想吃什么,想吃就不用客气,尽管对她说。小桥觉得奇怪,问她为什么对她这样好。那女人不回答,却聊起了麻将经。她说她这几天手气旺得不得了,下午独家赢,到了晚上还是独家赢,想输也输不了。
第九天,小桥下床了。下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门口的血迹拖干净,把床单上的血迹洗掉,把扔丁一地的破衣服统统扔到垃圾箱里。忙了大半天后才想起来,到外面的街上叫了辆三轮车,让车夫拉着她去菜场买了米,买了油盐酱醋,买了猪肉与蔬菜。这些天,小桥一直开着手机,可是一个电话都没人打进来,就连阿兰也不给她打电话了。
小桥又在隔壁的女人家里开始打麻将了,还是跟那两个男人打,有时还有那女人的秃顶老公。刚开始那几天,大家都认为这事不能这么就算了,劝小桥上法院去告黄有珍,现在是法制社会了,讲究以人为本。其中的一个男人还给了小桥一张名片,说那是城里最有名的律师,是他的朋友,只要提他的名字,收费至少打八折。小桥说算了,她不想再多事了。
让小桥奇怪的是那女人的秃顶老公,他从来没对小桥笑过,一桌上其他几个人笑得嘻嘻哈哈的时候,他总是板着脸。不过有一天,小桥在楼梯上遇见他时,他忽然说要到小桥的家里坐坐。他坐在丁原常坐的沙发里,说他在育子弄里开着一家古玩行,又说在郊外他有两个仓库与一个家具修理车间,另外在清河小区里还有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仍然板着脸,看着小桥,等了很久不见小桥出声,他站起来,环顾着屋子说这也不是个办法,他让小桥搬到清河小区里,到他那套三室一厅的房子里去住。他强调那套房子空了大半年了,而且他老婆不知道。
小桥很紧张,太突然了,不敢看他的眼 睛,只好低头看着自己,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让我想想吧。
秃顶说,你先考虑考虑吧,我这是先给你打个招呼。
说着,他背起手开门,走了。
这天,小桥在街上胡乱转了转就回来 了,一回来就关紧了两道门。一过中午,那女 人又来敲门,说人都到齐了,就等她了。小桥 想说要睡觉的,可又一想,那个秃顶男人肯 定已经坐在了桌子边,怕什么,不能太小家 子气了。小桥在打麻将的时候,忍不住抬头 看他的脸,但他没看小桥,就像一眼也不看 那女人一样。直到四圈结束了,小桥已经走 到了门口,他才说,吃饭吧,大家一起随便吃 点。吃完饭,大家继续战斗。这回是那女人上 场了,秃顶男人背着手进房说是睡觉去了。 一连过下两天都是这样,小桥发现那个秃顶 男人从没离开家半步,他老是阴沉着脸在那 几间屋里晃来晃去。那女人也问他干吗不去 场子里转转。他说他的事不用她管。可小桥 受不了啦,一天比一天喘不过气来。一天晚 上,打完麻将回到自己家里,小桥关上门照 常洗澡,照常在身上抹上乳液,在脸上搽上 晚霜,然后听着隔壁的声音静下去,没声 了。她开始收拾行李,一件一件理得很慢,也 很仔细,放进了两个大包里。小桥在床上坐 了很久,才站起来,提着包轻手轻脚地出去, 轻手轻脚地关上门,轻手轻脚地离开了越秀 花苑。走到大门外,小桥最后朝住过的楼房 看了一眼,整幢楼房没有一扇窗户亮着灯 光。
小桥本来打算去找家宾馆,随便打发到天亮,然后买张火车票回家去。小桥想念起她妈来,想念老家那个又暗又潮的房间,想得要命,真想回去抱着被子好好睡上一觉,可一上的士,她却对司机说了阿兰住的那个小区。那里也是她的家,她至今还交着一半的房租,她的许多衣服,她的随身听与许多CD片都在那里。小桥跟以前一样,先在楼下找出钥匙捏在手里,然后踮起脚尖,摸索着一步一步从楼梯上去。这次惟一不同的是手里提着两包行李。
打开门,阿兰不在家,小桥的床还靠在另一面的墙壁,上面空空荡荡。这套房子里就这么一间屋子,还有一个卫生间与阳台。小桥关上门,走过去把行李放在床上,一头钻进卫生间里,轻轻关上门,连灯也没开就坐在抽水马桶盖上,低头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小桥这个时候忽然想起了那条京巴狗,要是宝贝还在就好了,可以抱着它,让它用温暖而潮湿的舌头舔干眼中流出的泪水。小桥的肚子现在叽里咕噜叫了起来,她感觉疲惫而饥饿,要是有个人现在给她煲一碗汤,送到她手上,那该多好。可是她没有这样的命。她想她在这个冷漠的城市里,还从来没有一个人为她煲过这样的一口汤。也许以后在她的一生中,都喝不到一口这样的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