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4年第7期

煲 汤

作者:畀 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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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目的,这给了丁原一定的压力。丁原不是没有考虑过小桥一个人待在家里闷,想在公司里给她安排个位置,一来朝夕相处,二来也便于在办公室里找点乐趣。丁原一直有这个想法,面对宽敞的大沙发,擦得锃亮的办公桌,怎么能让人不想呢?这是多么便利的条件啊,特殊就意味着刺激,就是碍于黄有珍偶尔上来坐坐。
  不过,丁原最终还是开口了。那个晚上有点无所事事,坐在沙发里看电视,香港的故事片,电视里那间办公室还不如丁原的大,也没沙发,就在办公桌后面摆了把转来转去的大班椅,女秘书倒是挺漂亮的。丁原说,要不你也来上班?小桥不出声,一动不动依着,眼睛盯着电视。丁原又说,就当散散心也好。
  小桥心动了,但还是有点怕,在肚子里问了自己三遍:我能去抛头露面吗y答案是肯定的——不能。可这话不好说,回答得直接了,会让人误解,以为自己贪图享受,好吃懒做,好逸恶劳,这是做女人很忌讳的德性。而去了干什么呢?小桥看不出来,也可以想象出来,最多也就是跟电视里的女秘书这会干的一样,那有什么意思?公司毕竟是人多嘴杂的地方,一脚闯空,就会跌个粉身碎骨。不过,丁原喜欢自己是真的,显而易见,他是越来越喜欢。自己了。小桥坐着,从腰部环抱住丁原,贴紧,就像缩在她脚边那条京巴狗,此时无声胜有声。过了很久,小桥才吐了两个莫名其妙的字:我怕。丁原问她怕什么?有什么好怕的?小桥说,反正就是怕。
  小桥隔壁住着个漂亮的女人,不算太年轻,可风姿正浓,也会打扮。打扮是一项手艺,里面很有学问,也有一定的技术含量,能看出一个人的身份与背景,还能看出一个人肚子里的文化与口袋里的钱。小桥在看人方面也是有点基础的。她们常在楼梯上碰面,那女人看小桥的时候从头看到脚,再把目光停留在她肚脐眼的地方,然后一点点往上抬,重新看她的脸,像在辨别她用了什么口红,或是什么粉底。小桥也一样,不卑不亢,她们的目光都很矜持,也很放肆,带着刀口上的锋芒,可以割开衣服看到里面去,能看清脱了衣服到底是什么货色。这是很有比较性的,小桥看出来了,那女人的目光是因为警惕而变得锋利,跟自己不同,良家妇女通常会以警惕的目光来表明自己的身分,这让小桥觉得可笑,所以看她的时候,眼里总是带着嘲笑的影子。良家妇女怎么了?还不是要吃饭,要睡觉,要男人的疼爱。小桥坚信自己现在过得并不比大街上走过的任何一个女人差劲。可是,时间一长,小桥毕竟还是妥协了,怎么说也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是用不着这样的眼神的。小桥的脸上开始有了点笑容,那女人也朝她笑笑。小桥用手一指家门,让她有空上家里去玩。那女人也一指自己家的门,让小桥有空也来玩。事实上,她们都很空,整天都呆在家里,但小桥知道去别人家里玩是犯忌的。当过小姐的人都知道,只有想抢别人饭碗的,才借着玩的幌子在人家的地方进进出出。
  
  可是,有一天那女人忽然来敲门,问小桥打不打麻将。她的脸上挂满了笑容,一开口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说,三缺一,帮帮忙吧。小桥已经有些日子没打麻将了,搬进这里后,连牌也没摸过。但是,麻将、牌九、二十一点都是干小姐这行必须学会的,不然会让同行看不起,业务也拓展不开。赌博是娱乐的重心。小桥当然不能让那个女人看不起,换下睡衣就去了隔壁。
  桌子前坐的另外两个男人,从他们夹着香烟的手指就能看出来,他们都是那种有钱又有闲的人。这种男人小桥见过不少,可就是弄不明白,他们的钱是从哪里来的,人怎么可以不干活就大把大把地花钱呢?以前,小桥陪客人们打牌的时候话很多,而且还喜欢语出惊人,把三条说成裤衩,把二饼说成胸罩。但现在是在人家的家里,小桥得管住自己的嘴,话到嘴边了,笑笑,咽下去,最多在肚子里打个弯。主要是那两个男人都很斯文,没人说过头的话,手脚挺规矩,眼睛也挺规矩,而且牌晶也不错,不随便骂人,也不随便骂牌,输了就往口袋里一张张地掏钱。小桥虽然觉得闷了点,但心情是不一般的,这可是在别人的家里面打牌,放在几个月前,小桥连想都没有想过。不过,现在小桥开始想了,她甚至想哪天约那女人一起去做个脸,逛逛街,累了就到戴梦得楼下的大厅里喝杯茶。小桥意识到了,现在的生活应该是这样过的。
  晚上,丁原来了。他们一起喝了点酒,看了一会儿电视就上床了。第二天,隔壁的女人又来叫了,还是他们四个人,打到一半的时候,那女人的老公回来了,是个已经秃了顶的男人,很粗壮,手腕上戴着一串翡翠的念珠,那颜色特别的诱人,绿得都快从手腕上滴下来。男人不说话,但小桥知道他是做古董生意的,那女人早说过,是“行里”的。小桥不知道“行里”是什么意思,不好问,就猜想跟水果行一样,大概开着一间铺。不过,坐着的那两个男的对他格外尊敬,从点头时露出的笑容上就看出来了。小桥想大概开着一家比较大的古董铺吧。可再大的铺子也没法跟公司比,小桥并没把那个男人放在眼里。一副牌推倒之后,女人站起来,把位置让给了他,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边上,看他打。小桥看到她把那男人搁在桌上的手拉到自己腿上,还用胸脯贴着他的手臂,有事没事就往上蹭几下。小桥有点看不起那女人了,干吗要弄得这样,都老夫老妻了,还像应酬一样,太做作了。倒是那个男的像个男人,推开她的手,让她下去多买点菜。他请另外那两个人打完麻将就在这里便饭,顺便也问了问小桥吃不吃。小桥说不吃。小桥告诉他,自己还得回家给老公做饭。小桥特别强调了老公那两个字。
   丁原是不赞成小桥去隔壁的,说过两次了,但没说原因,就是不想她去,好像她见不得人一样。可不打麻将,还能干什么呢?有一天,小桥从隔壁回来,丁原正系着她的围裙庄炒菜。这是他第一次在这里下厨房,小桥队后面搂住他,也像那女人一样把胸脯往他背上蹭着,说,那你多花点时间陪我。
  丁原说他花在这里的时间够多了,我还得赚钱,赚了钱才能养得起你。
  
  丁原真是个不错的男人,他炒的菜比小桥炒的好吃,而且干起活来麻利。最主要的是他懂得疼人。男人疼女人得看他们舍不舍得花钱。丁原每个月五号都会把说定的钱划到小桥卡上,那是他们公司发工资的日子。小桥就像他公司的员工,不过收入要高多了。他心血来潮的时候还会带她去百货公司逛逛,小桥发现他最留意的地方是那些卖内衣的柜台。男人就这点心思,他们除了喜欢做,还喜欢看。不过,只要能让他们痛痛快快地花钱,小桥当然也喜欢表演。这就叫刺激,有几个钱的男人都这样,老实人丁原也不例外。他喜欢寻找,要在小桥身上找情趣,小桥就给他情趣。现在说来也怪,偏偏料子越少的内衣价钱就越高。小桥在挑选这些东西的时候,丁原通常站在付款台的方向,一本正经地远远看着她。他那副傻乎乎的模样真好笑,就算把脸绷得再正经,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在干什么。这点事,现在已经瞒不了人了。
  一个下着雨的下午,他们还在床上午睡,小桥的妈忽然兴冲冲地打电话来,说那封信让她下了决心,她要来一趟,看看女儿,也看看女婿。她让小桥把现在的住址告诉她,等她把那件毛衣织好就过来。这话把小桥吓坏了,赶紧对她说这里是没有冬天的,用不着毛衣,更用不着过来看她。小桥说,不是说到了春节我们会回来的吗。可她妈说等不及了,她要看看她的女婿。她还埋怨说结婚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事先通知她,为什么连照片也不寄一张,就算急得夹不住了,也得先跟当妈的商量商量,结婚是一辈子的事。她问小桥是不是有了。小桥说没有,哪有啊。老太太让她不要说了,这是对门小店里的公用电话,很贵的,她催小桥快点把住址告诉她。小桥说,那你把电话挂了,我打过来。她妈问为什么。小桥说,你等着别走开,我打过来便宜。
  小桥在说话的时候,丁原一边摸索着,一边咧嘴笑。小桥问他怎么办,她妈有高血压,还有心脏病,让她来了,看出名堂来,非得住进医院里。谁知,丁原说,腿长在你妈身上,她要来,谁也没办法。
  小桥白丁他一眼,按照来电显示的号码打过去,她妈一开口就说快点,她已经备好纸和笔了。小桥劝她别急。老太太说怎么能不急呢?我就你这么一个女儿。小桥把心一横对她妈说,你女婿就在边上,我让他跟你说。小桥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电话塞给丁原,然后跪在床上眼巴巴地看着他。丁原没看她,对着话筒亲亲热热地叫了声妈,这声音让小桥感激得快要流泪了。丁原对她妈说现在路上治安不好,到处是车匪路霸,她一个人来,大家都不放心,还是到了春节他们去看她吧。丁原还对她说他们就要出远门了,到国外去旅行。接着是老太太在说,丁原听得连连点头,一口一个知道了,一口一个放心吧。小桥想她妈肯定是乐开了花。记得有一次,她妈在电话里对小桥说她什么都不指望了,就盼着小桥嫁个好男人,生个白白胖胖的大胖小子。
  可小桥更喜欢女儿,早在上中学的时候,抱着邻居家的孩子就不止一次地想过,最好是女儿,生一个跟她一样长着一双大眼睛的漂亮女儿。现在大了,能生了,反倒没这个念头了,想都不愿意想,主要还是怕。小桥见过不少当了妈的女人,生没生孩子从脸上是看不出来的,可一脱衣服就露馅了,那个皱巴巴的像蛤蟆皮一样的肚皮,看着就让人恶心。然而,在这个下着雨的下午,小桥又有了想法,趴在枕头上,呆呆地看着睡着的丁原,她想要是跟这个男人生一个孩子,将会是怎样一个孩子叫、桥沉醉在无边无际的想象中。
  丁原去广州要债了。这几天,小桥一直在想,他为什么不带上自己呢?小桥不是没有暗示过,她说过好几年没去广州了。丁原不吱声。小桥又说了句她想出去走走。丁原还是没出声。小桥不好多说了,就像老婆一样打开柜子替他收拾衣服。丁原说不用了,衣服黄有珍早为他收拾好了,已经放进了车子的后备箱里。小桥觉得很没趣,又有点不甘心,就拉起他的手,叮嘱他要当心身体,少喝酒,早点回来。她还向丁原保证了,再也不去隔壁打麻将了。当然也没忘记提醒一下,到了广州晚上少出去,那地方乱。
  小桥每天晚上都要打一个电话给丁原,他有时说在吃饭,有时说在街上走着,他说他忙得不得了,他说给小桥买了几身衣服。小桥就问他是穿在里面的,还是穿在外面的。他说都有。小桥就发嗲了,在电话里催他快回来吧,她要急着把那些衣服穿在身上。丁原平静地说早点睡吧。挂了电话,小桥就后悔了,打了自己嘴巴一下,发什么嗲,虚情假意,一点都不知道真诚。
  但想是真的,而且,想得厉害,除了他,小桥好像从没这样想过一个男人。可她想着想着,就想到了丁原的老婆黄有珍与女儿丁晓芹。小桥躺在床上猜想,自己在想丁原的同时,她们说不定也在想他。这个时候电视里已经在播放晚间新闻了,她却清醒得僦像不是躺在床上。小桥起来穿上衣服,把冰箱上面的零钱都放进口袋里就出了家门。
  越秀花苑里到处种着夜来香,这香气闻着越发让人觉得孤单,让人想念。小桥在马路上招了辆的士,请司机开到很远的中纪路上。司机问到中纪路哪里。小桥说随便找个电话亭。司机说要打电话他有手机。小桥不理他,司机就一边开车,一边转过头来跟她说话。到了遇上红灯的半分钟里,他索性把下巴支在靠背上,隔着栅栏递过来一张名片,说他是专开夜车的,要是晚上叫车的话就呼他,再晚再远他都会赶过来。小桥抱紧 了两条胳膊盯着他的眼睛看,他的眼睛一笑 起来就眯成一条缝。司机把话说得更明白 了,他说小桥还可以把赶场的衣服寄放在他 的后备箱里,就算在后座上换衣服也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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