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4年第10期
旱滩·夏天的河(短篇小说)
作者:王新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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旱 滩
养骆驼的人家,都住在山跟前。北山里的山并不高,山弯子沟道里,到处是雨水冲下的沙槽子。骆驼个子高,脖子长,喜欢站在槽子里够着吃坡上的草棵子。而且,骆驼爱钻这种大馒头挨着小馒头样的山弯弯,它们最乐意的事莫过于此。沿着这一溜东西走向的小山包的脚脖子往南走,一直往没啥遮挡的开阔地方走,往草越来越稀的地方走……
走着咧,走着咧,就看到一群羊——不大的一群羊。
许是五十只,八十只也许有咧吧?
也可能是一百来只——看上去像上百只的羊群。那就是女人的羊群。
羊群里有绵羊,它们本来应该是白色的,这时节它们的毛片已经看不出那种纯正而鲜润的白色了,毛梢子上闪烁着一些暖暖的叫人心疼的脏。羊群里也有山羊。白山羊的毛一律成了褐色的了,头上的两绺长毛穗子从前额上披下来,遮住上半个脸,俊俏的样子反而能显露几分。
滩上的羊呈椭园的胡杨叶子般的形状散开,这枚叶子的叶柄,就是女人。羊们迈着细碎的步子,仔细地搜索着前行,眼睛和嘴比转动的机器还要忙活。它们的样子,又仿佛一群被老八团游击兵自制的土地雷吓破了胆的日本兵,每一双眼睛都探照灯一样,不放过任何可吃的东西。有草棵子当然最好,没有草棵子,刺牙子墩也行啊,刺牙子扎嘴,扎就扎吧,有啥办法咧,只要差不多是个能吃的,啥都行!面对眼前的一切,它们只有选择适应,这时节它们对这个世界是不应该有什么要求的。仔细地看就能看出来,每一只羊的眼睛里都写满了希望,同时也写满了无奈和空茫。
和羊群永远保持着等距离的女人,其实也像一只羊。虽然被一条分不清颜色的头巾罩严了嘴脸,两只露出来的眼睛,却分明是杏核儿样的。深深的眸子,闪着这草滩上唯一的带着些艰辛的水色,但是很显然,它也被一片纷至沓来的虚茫袭击着。
脚下的这片地儿,说是个草滩,这个季节却没啥草。
北山以南的这片草滩,每年这个时节,都是这么个样子,瘦得很。
其实这里除了叫草滩,还有许多可以叫的名字。譬如叫荒漠草原啦,叫绿洲与荒漠的过度地带啦,叫冰草滩啦,叫旱草滩啦等等,类似的说头叫法多得很,但它们都是自然或者地理教科书上对这种地面的称谓,终归是文化人叫的,女人叫不出口,生活在北山里靠放羊放骆驼为生的人大都叫不出口。所有这些名称和叫法中,都隐隐透着一个字——旱。在她看来,哪种叫法都不如草滩这两个字叫着好听,叫人心里又稳当又踏实。对于生活在这草滩上的人来说,叫这片旱焦焦的地儿为草滩,就不仅仅是为着好听了,那里面更多的,是怀了—”种祈盼,一份希冀。祈啥咧?盼啥咧?活人咧嘛,咋能没有个盼头。盼年年风调雨顺,脚下的地面上果真长出一望无际连天接地绿油油的牧草,锁住蛇一样顺着草根根游走的黄沙。让连天接地的绿草替代那零星的旱地蓬棵,替代沙槽沟道里零星的沙葱,替代戈壁上圈圈套圈圈的麻黄草,以及坎上为数不多的骆驼刺。草是牲畜的命根子,牲畜是牧人的命根子。这山,这滩,这草,这牲畜,这里的人家,说到底是谁都离不了谁。谁离了谁都弄不成。
枯草季节的整个北山草原,都是这么个样子,灰塌塌的,土呛呛的。这里和连绵的锡林格勒草原没法相比,和祁连山腹地连绵起伏的裕固族高山草原也没有比头。但这是没有任何办法的事,谁叫它是她们世世代代的故土呢?由不得你不怜着它,惜着它。
如果有人不知道什么是荒漠草原的话,不知道什么是早滩的话,那么,你只要进北山来看一看,就会一目了然。——灰苍苍的大地一眼看不到边际,再看脚下,地面上只有零乱的、一束一束独竖着的、比寒夜的星辰还稀的草蓬和柴棵。有风吹过,刁;论大小,地面上总要日——日——地打出连天的呼哨。这种呼哨声,会针一样直戳戳地刺进耳朵里,叫人忍不住地一个激灵又一个激灵。露出地面的砾石,大多已经被没遮拦的太阳光晒焦了,有的成了褐色,有的成了黝黝的黑色。在巨大的天幕笼罩下,会偶尔看到一群羊,或者三五峰、十几、二十峰骆驼,,往北不远处,不长草的北山更像一群塌了峰子脱了毛的老骆驼……
刚刚过去的这个冬天,少雪,只零零星星下了两场。都是雪花子还没有飘到地面上落稳当,风就把它吹得不见了踪影。去年后秋末梢上,老天爷叼着下了一缓一疾两场老秋雨,这个春天就早。老秋雨把牧草打折让风吹跑了,冬天没有雪,地表冻不实,风把草根吹出采,零下三十几度的时候就冻死了……这—-切,注定’了这是一个叫人茫然四顾的春天。
不,不仅仅是叫人感到四顾茫然,这里的骆驼,这里的山羊,这里的绵羊,这里的每一只飞禽每一只走兽,任何一个能够生发出生命信息的东西,在面对这样的情形时,都会感到四顾茫然。不仅仅如此,伴随而来的还有恐惧,焦虑,愤怒,埋怨和不甘。但绝望是一点也不敢有的。绝望是个十分可恶的东西,它一旦占据了你的胸膛,就会像一团看不见的鬼火一样,从内里一点一点把你整个地烧掉。当你已经化作一缕青烟消散殆尽的时候,你还磨算不过来这是咋回事。因此拥有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拥有绝望。
嗨,说到底,老天爷日弄人的办法多得很。要么整个春天整个夏天不给你一滴雨,叫你舌头都干焦到嘴里,眼珠在眼眶里涩得转都转不动。要么接二连三地给你整几场大家伙,把你的羊圈冲塌不消说,冲天劈地的雨点子把羊也能拍死不老少。那些奶羔子的乏骆驼就更不用说了。眼看着牲畜一只一只倒下去,叫你啥办法没有。要不咧,到了冬天,给你一个名副其实的“干冬”,地上积不下一粒雪。要么又细又硬的粉粉雪一场接一场地下,齐膝深的硬雪一两个月都化不掉,天寒地冻的,牲畜们吃不上草,只能一批一批地冻死饿死。
那一年——就是暴雪袭击了北山草原那一年,女人的三十多只羊就是她眼睁睁地看着一只一只饿死的。大雪封了山,南面玉门农区的草料运不进来,羊饿急了,就相互用嘴撕身上的毛充饥。毛在羊肚子里团成了毛疙瘩,倒磨的时候,涌上来一下就堵死了羊的肚口子,再想倒磨倒不出来了,结果二部分羊就这样活活给噎死了。那些日子她连眼泪都没有了,每当看到一只羊在她眼前倒下的时候,她的心都会那么紧紧揪一下,跟着就是全身一阵抽搐,浑身骨头里都有一种被刀尖子剜的感觉。这和母亲的离去完全不是一样的,虽然都是生命在眼前永远消失的一个过程——那样短暂的一个过程。
一个已经年迈的生命和一个鲜活如绿草的生命,根本上是有区别的。如果说前者已经走到了生命尽头,死对她来说,仅仅只是寻找一个最后的归宿的话,那么后者呢?它们的生命之花还正在时间的长河里葱绿地开放着。它们的骤然消逝,如同被暴风雨打落的新花。这对于无能为力的她,对于亲自用双手迎接它们降生的她——一个草滩上的女人来说,如同钝刀子割肉呀!无论如何,夭折都是应该让心灵感到酸楚的一件事情。那些倒下去的,仅仅是一只羊和另外的一只只羊么?不,那……事实上已经是她的姐妹了,是她的孩子了,是她生命的一部分了。
风在过了晌午以后,悄悄停歇下来了。又大又圆的太阳,贴在西边灰蒙蒙中泛着一丝浅蓝的天幕上。风是从安西那边的坂滩上吹过来的,风里闻不到青草的气息。女人知道,这个春天,又将向这片草滩索要一些什么了。是的,北山里的春天是所有的季节当中最穷也是最瘦的一个季节。它用风沙紧紧裹住自己的身体,把所有的好东西都贪婪地揣在怀里,密不示人。它更像一个乞丐,它在春天的时候来到这北山下的草原,看见啥它都伸手去要,不给它就撕,它就扯,叼咧抢咧,总是不愿在大地复活的时刻空手而归。
老早的时候,女人就听说了这样一句话——只要有女人,草原就永远不会荒芜。后来,同样意思的话她从母亲嘴里也听说了。
母亲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是一个老人了。她盘腿坐在炕上,一只枯瘦的手托着一只镶着银边的褐色木碗,唏呼——唏呼——地喝着漂满金黄色酥油的炒面茶。另一只手,像一束瘦骨一样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固执地长时间一动不动。因为没有牙齿托举而窝向口腔里去的瘪腮,被一层黑色的皱皮上下牵动着。数不清的细细的皱纹包裹着她苍老的面孔,停顿在时间轨迹上的身体,已经僵硬了,能够捕捉到的,只有她缓慢地来回翕动的嘴唇上那一丝细小的活力。那时候,母亲两条花白的发辫已经十分地干枯细瘦了,像春天北山草原上一株麻黄草,没有人能够想象出它已经枯萎到了何种程度。
母亲说,这样的草滩注定是留不住男人的。
母亲还说,草原是母的,当然属于女人。广阔的草原本来就是一个养育万物的女人嘛。
母亲放命的时候,对她说,你的父亲是一个骑着白马的大胡子,你如果有一天见到他,要请他进屋来喝茶。母亲是在那个同样少雪的春天合上她那双因为深陷下去而变得更加深邃的眼睛的。她凝固的面容像一座古老而神秘的胡杨树根雕。
在母亲面容即将凝固的那一刻,她飞快地打开早就预备好的崭新的羊毛毡,裹住了母亲正在变得僵硬的身体,将她笔直地安放在炕上,并在母亲头低下的小桌上燃起了一盏发着银光的酥油灯,均匀地摆上了三只净水碗。在她做完这一切走出屋门的时候,方才还被风沙肆意搅扰的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放晴了。瓦蓝的天幕像一泓深远无比的水面。一只苍鹰正悠然自得地在她家小屋上方的高空中逡巡。这一切……是不是神的昭示呢!
她的跟睛紧紧盯着它。它的翅膀平行地展开着,与空气磨擦时发出那种金属的声音。褐色的牛皮纸一样飘在空中的鹰定格在天幕上的样式,如同两只咬合得天衣无缝的齿轮。她的目光甚至连它那灰白相间的翎子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渐渐地,她刀尖一样锋芒毕露的视线模糊起来,继而被一层盈盈的水光覆盖了。鹰——天上的神物,地上的精灵。是神来到了这片白哗哗光秃秃的草滩,带着母亲远走高飞了,去了另一个世界。从那一刻开始,母亲就永远地安静了。她的心安静了,她的身体也像长眠于地上的山脉一样安静了,再大的风也吹不醒她了。劲风偶尔掠过,也不会打扰她深奥的宁静。那个伴随母亲许多年的手摇经轮,后来静静地卧在小屋北墙神像下的条桌上。直到现在,许多年已经过去了,它连卧姿都从来没有改变过。
鹰越飞越高了,渐渐由一张书本样大的牛皮纸,变成了一个小黑点。当它从她视野里消失的那个瞬间,她蓦地泪流满面,泪水不可遏止地顺着双颊肆意奔突。她知道,没有了母亲陪伴,属于另一个草原女人漫长的孤独岁月才刚刚开始。
前面的一只绵羊走不动了,咩——地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如同地上的流沙,几乎无法捕捉。它的叫声还没有完全结束,那努力地张开的嘴巴还没有来得及合上,它的脑袋就迫不及待地耷拉下去了。然后将眼珠的黄瞳翻上来,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女人,然后两只前腿一弯,就无力地卧倒了。这是一个春天里经常会出现在这片草滩上的动作,也是生命已经被标上无数个惊叹号的信息。生或者死,在这时候已经变得扑朔迷离。另外的羊,仍然沉默着迈开沉甸甸的步伐,沙哧——沙哧——地前行。它们的蹄甲碰着了地面的石头,就会发出细腻而柔软的丁丁声。这样的声音与沙沙声混合在一起,就在草滩上形成一片神秘而复杂的韵律来。这样的声音听上去是有气无力的,里面涵盖了些许不为人知的无奈和惆怅,却也渗透了力不能拔的细致与坚韧。
羊是不愿意照顾自己同类的。不对,不能这么说羊。羊不是不愿意,羊是没有办法自己照顾自己,它没有那个能力。你说,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