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9期

该你的时候

作者:杨少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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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讲了一句硬话,说吴悠你记住:这件事你有责任。
  吴悠脸一沉,站起身要走,黄必寿一把将她抓住。
  “别急,不到时候。”他说。
  那时已过中午,围坐在省政府大院门口广场的群众开始显现疲惫。这些人经长途奔波,来到一个陌生地方,干一种他们并不熟悉的事情,心中难免有些忐忑。动身以来他们都没正经吃过饭,只有一点干粮、矿泉水充饥,此刻个个又累又饿。人到了这种境界比较容易动摇,这时劝导说服事半而功倍。因此黄必寿耐着性子,仔细等待火候。其间,有一个又一个电话打到他的手机上,差不多都是询问动态和处置措施的。有省领导,有省重要部门,有省两会秘书处,市长和县委书记也分别打来电话。从黄必寿表情看,其中几个电话应当口气分量沉重。
  黄必寿满头是汗,喏喏相连:“放心,放心,我一定处理好。”
  转过身他在电话里声色俱厉,把县政府办公室主任骂个狗屎不如。
  “你脑袋里装些什么?全是屁?得给你扎个洞放出来?”
  发这么大的火,其实也没太大的事:黄必寿安排这位主任在省城紧急租用几辆大客车,准备疏散上访群众。主任通过办事处很快办妥,把四辆大客车调到现场附近。黄必寿用望远镜远远一看就火冒三丈,骂主任没脑子,要主任立刻另换四辆大巴,普通客车不行,要有特殊设备的。他所谓的特殊设备其实就一条,车上要有厕所,该厕所必须完好无损可以使用。黄必寿限主任二十分钟内把事情办妥,否则不客气。
  “办不好给你好看。”
  不到二十分钟,车换好了。黄必寿抬眼看吴悠。
  吴悠平静道:“我们走。”
  她带走了屋里的三个人,一起上阵蹚雷。黄必寿做了战前动员,依然是他的黄氏风格:“你们三人要是让吴副少一根毫毛,别指望我客气。”
  吴悠一行赶到现场时,四辆备有厕所的豪华大巴已经停靠在路旁,还有一辆小型皮卡来到大院门外,车斗里一层一层,叠放着一些旧啤酒箱。吴悠让人立刻把箱子分别搬上大巴,自己一步不停,一直走进人群里。
  “我是吴悠。”她说,“大家还认得我吧? ”  人群围上前来。  十五分钟后,上访群众开始离开省政府大院门口,分别上了路旁的大巴。又过了十分钟,大巴一辆一辆驶离现场,大院门口广场忽然变得空空荡荡,只丢下满地塑料袋、纸张和矿泉水瓶。
  这时黄必寿才亲临现场视察。他快活不已。此刻已经没有谁躲在暗处,试图对黄县长实施袭击,可以容他从容视察满地弃物。
  “该拿什么奖励你吴副?你想要什么?”他对吴悠哈哈大笑,“你行啊你。”
  这该怎么回答?别说他,吴悠自己都讲不清上访群众是怎么给劝走的。在她带着三个人走进人群之前,乡里县里十数个干部苦口婆心,已经跟上访群众谈了三四个小时,她跟群众说的话里,没有一句不被他们说过无数遍。不同的只是她是女性,副县,身份更高一些。吴悠对把她团团包围起来的群众说,她代表县长来看望大家。县长开人代会,一时脱不开身,特地让她代表县政府来这里跟大家谈。她回答群众提到的各种问题,谈到县里会认真对待群众的意见,会仔细研究,给大家一个说法。她讲了几句硬话,说聚众围坐省政府大门,妨碍上级机关工作秩序肯定不对,再这么闹下去会有严重后果。她也讲软话,提到即将到来的寒流。她说,现在天气开始转冷,大家衣裳单薄,从早上到现在没吃一点热的,这能撑到什么时候?赶紧上车吧,车上已经为大家准备了快餐,为了让大家能吃得热乎一点,县长特地交代快餐店在装快餐盒的旧啤酒箱上下都铺了隔热泡沫垫。但是也不能拖太久,再拖下去,热饭也会变冷的。
  那时还没人动。上访群众只是面面相觑,可能肚里叽里咕噜,却没有行动。
  有一个看上去最多十一二岁的孩子挤到了吴悠的身边。这孩子跟着大人们跑到省城上访,不知是为凑热闹,还是凑数。孩子跟大人不同,他们更不会照料自己,只穿一件薄外衣居然就上来了。吴悠看见他理光头,满脸发红,脸上挂着鼻涕,睁着两只眼睛,抱着肩膀冷得缩头缩脑,一时非常不忍。忽然间她想起自己脖子上的围巾,当即一把扯下来,围在孩子的脖子上。
  “你们还等什么!”她忍不住嚷,“快上车,别把孩子冻坏了!”
  人群开始动弹。有人招呼:“走吧,走吧。”
  就这样结束了。意想不到。
  后来吴悠想,其实当时谁去了都一样。经过下边干部大量说服,加上天气身体诸多因素,许多上访群众早有退意,但是他们需要一个台阶。黄必寿考虑得真周到,为他们准备了吃的,喝的,坐的,还有一个和蔼可亲的女县长,他们能不走吗?
  黄必寿却不给吴悠一点喘息之机,他还有一手。他说:“吴副县长再辛苦点怎么样?这事就负责到底?”
  他要吴悠即刻启程,尾随上访群众返回,一路上注意动态,及时处置可能出现的问题。他说,他已经有所考虑。为什么非要租用带车中厕所的大巴?因为必须保证大巴一路不停,不用为了让乘客撒尿拉屎而停靠休息区,要在最短的时间里一直开回浦湾。这有利于避免途中生变;发生其他意外,防止上访群众忽然在哪滞留不走,甚至杀回马枪又奔回省城。各项措施之外,再有吴副县长紧随其后,就万全了。
  吴悠说行,服从领导安排。
  “回去以后你马上了解情况。”黄必寿并不理会吴悠语音里的不快,继续交代说,“查那个人。我有感觉,今天的事情肯定跟他有关。”
  “谁?罗伟大?”
   “就是他。”黄必寿说,“你发现的人才。”
  黄必寿上车,继续去当他的人民代表。车开之前他忽然按下车窗玻璃,把一个指头从里边伸出来,指着吴悠。
  “我定了,奖你牛绳!”他大笑,“奖一打,十二条!”
  吴悠冷笑道:“谢谢。不要。”
  黄必寿这什么意思?他说的不是别的,就是刚才吴悠从脖子上扯下来,给上访农家小孩御寒的围巾。有一次县政府开县长办公会,黄必寿开吴悠的玩笑,建议吴副县长今后参加县长办公会要把围巾取下来,别圈在脖子上。他说,吴副县长是省城女子,气质本就异乎寻常,再加上这么条围巾衬托,害死人了!这东西扎在咱们下巴这里就跟拴条牛绳似的,人家往脖子上一圈,胸前一搭,完了,就这牛绳弄得咱们举座不宁,眼光全都直的。这还让咱们县长们怎么开会?怎么为人民服务?
  
  2
  
  吴悠到县里任职之前在省农科院工作,当农业科技信息中心副主任。吴悠的本行是果树栽培,硕士,搞过几个课题,出过一些成果,一直很得院领导器重。院里成立信息中心时,院长找她谈话,说她课题组带得不错,不光能搞科研,还有行政能力。想调她到信息中心当个小领导。她知道院里是好意,虽然离开本行有些不甘,搞点行政工作也颇有挑战意味,就答应试一试。没想到这一试就把自己试到另一条路上去了。吴悠在农科信息中心当了两年副主任,接触了很多新事务,处理了一些新问题,有不少感想,忽然又有了新情况:上边抽她出来,下基层当副县长,时间两年,称“挂职干部”。也不是光抽她一个,省委组织部从省直部门一共抽了六十多人派下去挂职,称“干部交流锻炼培养”。吴悠因此成为“吴副县长”,简称“吴副”;来到黄必寿县长治下县份,领教了该县长许多十分新鲜、匠心独具的基层科研成果,例如其所谓的“牛绳”。
  黄必寿称吴悠为“省领导”纯为调侃,指她在省直单位当个小主任。初到县里时,黄必寿对吴悠发表高见,说吴副县长你的名字不错,但是违背上级文件精神。吴悠不禁发蒙,问黄县长这话怎么讲?黄必寿说上边强调咱们各级干部要有忧患意识,你是省领导,公然唱反调,无忧无虑,哪有这么快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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