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9期
该你的时候
作者:杨少衡
字体: 【大 中 小】
“算起来我还是你老妈的弟子,”黄必寿说,“你他妈怎么不早说!”
这以后他客气多了,车给配了,分工也调整了,谈起“先进工作者”之类话题时也比较注意。但是劁夫还是劁夫,黄必寿还是黄必寿,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有一回他们一起下乡,去浦湾乡岭上村,就是后来到省城闹事的那个坝下村的邻村。黄必寿到浦湾乡经常点名,恭请吴副县长陪同,他打哈哈,说这是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其实另有意图,吴悠心里清楚。那天他们到岭上村主要是了解新村建设规划事项,在村部刚刚坐下,黄必寿伸出一根指头指着窗外,笑道:“看看,还没喝茶就来了,这什么?热烈欢迎?”
谁欢迎他了?猪。外头有尖叫声,不是人,是猪在尖叫,猪受到人骚扰时发出的特殊声响。这种声响在乡间很平常,通常不受人注意,吴悠也没当回事,哪想黄必寿一听就听进去了。毕竟是行家里手,他不光把猪的尖叫声听进去了,他还立刻听出叫唤的不是老猪,是仔猪,村民们不是在宰猪,也不是在捉猪,他们是在劁猪。
于是他兴致勃勃就出门找去,新村规划先等一会儿,劁猪要紧。吴悠和村里、乡里一帮大小干部跟在后边,一起循声而行。村部紧挨村中民居,有猪圈与民居相伴,村民们围聚前边路头,果然有两个人在一旁猪圈里忙活。
“唉呀唉呀,”黄必寿摇头,“你给我出来。”
那阉猪师傅不行,年纪不大,可能刚出徒不久,技术还不过关,也可能因为怯场,让县乡村各级领导围观,手足失措。他和他的下手在猪圈里扑来扑去,手忙脚乱,鼻尖上全是汗,一圈猪崽被他鼓捣得尖叫不止,却捉不住个东西,让黄必寿很有看法。
他把劁夫唤出来,自己跳进猪圈。一眨眼间一只猪崽就给他拧住后腿,提溜起来。他把猪崽拎给下手,自己取物件,消毒,下刀,左手一抹,右手一旋,人们还没看清究竟,那猪就给扔回地上,尖声叫唤,四脚乱蹬窜回猪崽群中。黄必寿把手掌一摊,手心里已经跳着两个小肉蛋。他顺手一抛,把肉蛋扔到对面房子的屋顶上。
“这叫真功夫。”他教训那年轻劁夫,“手艺臭不光丢人现眼,还误人子弟,误人猪家子弟。”
事后吴悠提意见。她说,县长固然不能忘本,行为还应注意形象。放着正经事不办,如此裤管一挽跳进猪圈成何体统?黄必寿笑,直摇头,半真半假也开玩笑。他说他一心指望得到省领导的亲切表扬,吴悠怎么光会打击他的积极性?其实阉猪很有学问,懂得里边的道理,对当好县长有帮助的。如果吴悠有兴趣,可以拜他当师傅,他保证悉心传授,让吴悠多得一技之长,等她挂职结束回省城后,高兴了还可以一试劁刀,让省上同志们知道猪肉是怎么来的,肯定有利于大家当好领导。
3
吴悠到了浦湾乡。乡里干部说,坝下村上访村民回村后,暂时平静,没有特别动静。乡里派了一批干部驻进村里,挨家挨户做村民的工作。群众情绪依然很大,问题还没解决,事情还没结束。
“村长呢?”吴悠问,“哪去了?”
村长罗伟大不在村里。村民到省里上访时,他在广东梅州。那边有他承包的一个工地,有一支本村的施工队在工地干活,隔些日子他总会到那里看看。
吴悠让乡里干部给罗伟大挂手机,找到他本人。吴悠直接跟他谈。
“吴县长好。”他说,“找我有事?”
这人讲话不慌不忙,胸有成竹。吴悠问他村里人到省政府大院门口围坐上访的事他是否清楚?他说,有人告诉他了。
“吴县长爱民如子,”他说,“我们村吃亏大了,县长清楚的。”
“你是事前知道还是事后才听说?”吴悠不客气,单刀直人。
罗伟大说他在广东,已经呆一个多星期了。上级在浦湾建设开发区,数他们坝下村贡献最大,吃亏吃得村民们全都哑巴狗一样,叫得连声音都没有了。大家的意见多得没法说,乡里县里市里,哪个领导不知道?村民有意见,长期反映,长期得不到解决,大家心里有气,想让省里领导也清楚清楚,争取解决问题,他当村长的,这情形不敢说不知道。但是这一回村民们真的跑到省里上访,事前他确实并不知情,因为他远在广东忙自己的事。如果他在,村里的风吹草动哪里瞒得过他,他一定会及时向吴县长报告。县里乡里,其他人他信不过,吴县长是从省里来的领导,跟那些人不一样,他和村民都最信任她。
“你赶紧回来。”吴悠说,“你是村长,村里有事,你得来帮助处理。”
罗伟大说他一定争取尽快赶回。他那边工地也挺麻烦的,实在没办法,毕竟不是拿国家工资的,业余村长,得自己找食。关系到一家老小的吃饭,也关系到村里许多人家的饭碗,工地上的事不理顺还真不行,放不下。
“吴县长你放心,有你在就没问题。”他说,“我跟他们打电话,让他们一定听吴县长的,绝对不给吴县长找麻烦。”
但是他又添了一句:“吴县长也得体谅我们,总让我们这么吃亏,大家有气,事总还会再闹,别说我一个小小村长管不住,县长市长来了也未必管得住。所以问题还得解决,还得靠吴县长关心帮助。”
就这个人,这个伟大的村长,单这电话里的应对水准,就不是一般村民百姓所能比。黄必寿要吴悠查这个人,说他有感觉,认定坝下村民到省城上访跟这个罗伟大有关。不能说黄必寿的感觉毫无道理,但是证据何在?村长罗伟大真的策动、组织了本村百余村民进行如此一场省城春游?他声称早就远走广东,以表明自己无辜,是否纯属欲盖弥彰?
罗伟大讲他们村吃过大亏,这有些历史原因。坝下村所在的本县浦湾乡临海,海岸一线丘陵绵延,多为光秃秃的花岗岩石头山。因缺水、土地少、植被差,没有城镇依托,没有港口设施,也没有滩涂资源,这一带以往环境荒凉,人民贫穷,被视为本县沿海的一块不毛之地。上世纪九十年代,情况忽然大变,有来自北京和省城的多位专家数度光临,考察这一带的地形地质情况,开发浦湾呼声日高。专家们看好这一区域海岸条件,认为港湾条件优于相邻各地,可建深水良港。海岸附近大片荒坡丘陵,可提供足够廉价土地,建设一个大型沿海工业加工区,只要解决淡水问题。离浦湾二十公里处有一条河流,可以建坝引水,加上邻近山区几个小水库可以扩容,投入必要的资金,修建一条引水渠道,就能一举解决缺水难题。在专家学者充分论证基础上,经过数年努力,省市县各级政府全力推动,终于促成浦湾开发区投建。开发区开工至今已近十年时间,浦湾沿海一带厂房林立,颇见规模,已是本县境内最大的一个开发区,在全市范围内也是数一数二。
浦湾开发区规格很高,是省级开发区,设有管委会,直接归省里管,市里县里都只能望其项背。但是这个开发区地处浦湾乡,市里县里都有股份,享受收益,加上企业税收在属地缴纳,开发区成为本地最大税源,相关各级政府对该开发区自然无不高度重视,凡涉及浦湾开发区的事情,在本地都是重大事件,不敢掉以轻心。
黄必寿在安排分工时,明确吴悠“亲自”配合县长,协调开发区有关事务。他还指定吴悠负责挂钩浦湾乡,有意拉她全面介入浦湾开发区事项。这样安排,除了因为县长工作很忙,千头万绪,有时难免顾不过来,希望政府班子里有个得力人员帮他分担这一要务外,与吴悠来自省直也有很大关系。知道吴悠的母亲曾是省政协领导后,黄必寿就认定吴悠拥有莫大资源,可以发挥许多作用,特别是在上层发挥作用,可供他黄县长充分利用。对此他从不讳言,他说:“吴副你这人太优秀,太优秀真是反而不好。我要是有你这种背景,天和地我都能把它们翻个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