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9期
该你的时候
作者:杨少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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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悠表态。她说,开发区是省属单位,不是县政府管理的,但是村民们反映的碎石问题,县政府一定重视。她觉得村民的要求是合理的。县政府一定会出面了解,并限开发区协调研究,坝下村村民的利益一定要得到保护。
这时乡书记忽然凑过来,把手机递给吴悠,说吴县长你听,找你。 竟是黄必寿。 “碎石的事不能开口子,别承诺。”黄必寿说,“小心,不要掉到罗伟大的陷阱里。” 吴悠不禁一愣。 后来她才想,为什么县长非把座谈会场安排在乡里,不在村里?可能不光是要防备罗伟大的“暴力倾向”,更多的可能是防备她吴副县长。黄县长运筹帷幄,坚守在他的县长办公室里遥控着这个会场。他在数十公里外聆听会场上的每一个动静,并及时做出反应。几天前他在省政府大院门口靠望远镜遥控,现在他更多地依靠手机。坝下村附近没有通讯机站,尚不通手机,黄县长无从摇控。乡政府可以,这里有可供黄县长差遣的人,还有可供其差遣的手机信号。
“黄县长,这事跟村民利益攸关的。”吴悠说。
“怎么还不接受教训!”他那边急了,“猪脑?忘了这回谁惹的事?”
吴悠心里的火忽一下上来了。当着场上那么多人的面,她什么都没说,啪地关上手机,把它扔还一旁坐着的乡书记。
两分钟后,电话又来了,直接挂吴悠的手机,当然还是黄必寿。
“吴副你回来吧。”他的口气已经和缓下来,“我这里有要事得劳你省领导大驾,比较急,赶紧回来商量一下。” “我在开会呢。” “让他们乡里干部接着开。他们知道怎么办。”
吴悠关上手机,好一会儿一声不响。
她还能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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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当说,经过共事之初的磨合后,吴悠和黄必寿彼此相处总的还是不错的,并不老有那么多火药味。黄必寿这种人再怎么恶劣,再怎么会骂人,也知道吴悠不是他可以骂的。所谓“省领导”纯为调侃,吴悠来自省直,背景特殊,黄必寿哪里可以不正视?能够当县长这么大的官,他还什么不知道?
不骂人的时候,黄必寿喜欢调侃。这人的好处是不光调侃别人,也调侃自己。他自称“责任意识比较强”,特别说明,他所谓的责任意识就是格外热爱自己头上的乌纱帽。为什么?因为来之不易。黄必寿起自下层,干过劁夫,在基层摸爬滚打,挺不容易的。大学毕业分配到乡畜牧兽医站那会,他落魄得很,他的直接领导是站长,那人是土兽医出身,没读过几天书,对新来的大学生非常提防,唯恐其篡位夺权。当时站长出门办事总是仔细地把站里的每一个抽屉上好锁,所有的钥匙随身带走,特别是本站的公章永远携带在身边,站里的一纸一笔,都绝对不容黄必寿染指。黄必寿自称那时年轻,傻帽儿一个,最羡慕的就是站长,对当官充满向往,决心努力学习,认真工作,假如有一天能顶个站长的乌纱帽,掌管一大串钥匙,把一枚公章别在自己腰带上,那真是心满意足了。
“哪里敢想还有今天?”他说,“所以能不热爱这顶帽子,责任意识不强行吗?”
吴悠发现一些严肃的话题在这人这里另有其表述方式,倾向于粗鄙,一如其语言。黄必寿说,对自己的乌纱帽光知道热爱不行,还得知道怎么热爱。怎么热爱?其实就四个字,叫负起责任。一个县长要负起责任,有时就得骂人,不骂不行,当然也不能乱骂,要掌握好分寸。黄必寿骂人掌握什么分寸呢?就是骂该骂的人,例如贪赃枉法的干部,拿县财政发的工资,不给他黄县长认真工作的人,这些人不骂怎么行?还有另外一些人,拿县财政的工资,愿意干活,但是本事太差,干不成活或者干不好活,这也得骂,或者不叫骂,叫“严格要求”。但是有一些人不能骂,或者说不好骂,例如上级,吴悠这样的省领导,还有广大人民群众。
黄必寿对吴悠发表如此重要讲话,原因是吴悠向他提意见,希望县长尊重他人,有问题可以指出,要求可以严格,但是不要骂人,使干部感情上蒙受伤害。黄必寿还是那句名言,说自己“嘴是臭的,心是好的”。他感叹道,在本县里他只怕两个人,一个是县委书记,书记是一把手,管着他。另外他怕的就是吴悠,因为吴悠来头大,特别优秀还特别敢提意见。
有一天是县长接待日,吴悠去所挂钩的浦湾乡接待群众。刚刚接待了两个,突然手机铃响,小姑子从省城打来了一个告急电话。
“嫂子能赶紧回来一下吗?”
家里出了事。吴悠的丈夫在医院当医生,上午上班时让一辆摩托车撞了,万幸的是性命无虞,但是身体多处擦伤,并有轻度脑震荡,现在躺在医院观察室里。吴悠的儿子还在上幼儿园,平日一直是父亲接送,丈夫这一出事,小孩上学成问题了。吴悠的丈夫急急忙忙从医院里给妹妹打电话,交代她关照孩子。但是偏巧单位安排他妹妹出差,明天就得走,这可怎么办呢?
吴悠呆了。她一看窗外来访老乡已经坐了一排,这时候哪走得了?她硬着头皮告诉小姑子,她这边给事情缠住了,她会尽快处理清楚,最晚在今天夜间赶回省城,回家之前,她丈夫儿子爷俩的事情,都只好先请小姑子费心。
然后她继续接待群众,履行本次县长接待日日程安排。这种事还不能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对待,不能无精打采,魂不守舍。接待间歇时她给黄必寿打了个电话,报称自己有件事要在今晚赶回省城处理,明天的县长办公会参加不了,请假。黄必寿一听还有些不高兴,说吴悠你怎么搞的?黄县长主持的办公会不好玩?打个电话就不参加了?吴悠苦笑,说黄县长你的会最好玩了,从头到尾特别文明,县医院里的口罩全部搬来都不够发,要不是有事得办,真是不愿意放弃这种学习的好机会。这样行吧?
黄必寿笑,准以请假。
下午四点,接待日各议程结束,吴悠饭都不吃,立刻动身前往省城,一路上心急如焚。她知道此刻医院里家里都会乱成一团,有如乱麻。丈夫在医院里没人管,儿子和父母那边也都会麻烦不尽。吴悠到县里挂职后,小家里没了主妇,大家里少了长女,这边这事,那边那事,难为丈夫一人张罗,本来已经够乱了,丈夫这么一伤还了得,一家人弄不好连开水都喝不上。要是伤得不轻,十天半月躺着起不来,她怎么办呢?县里那些事一丢了之吗?
她没回家,直接上医院。赶到观察室一看,丈夫脸上身上到处涂着药水,头上包着纱布,却在那里哈哈哈哈,聊得正高兴。谁跟他聊天?病床边守着两个人,一个中年人,一个年轻人,都是本县驻省城办事处的干部。
什么事情都他们给办了。推伤员做CT检查,喂伤员吃药,端水把尿,送饭削水果,外加陪伴聊天,用丈夫的话说,比老婆照顾得周到。
“我安排了二十四小时值班,没有问题。”办事处主任报告,“家里那边我派了两个女孩,照料小孩,搞卫生,勤快又可靠,吴副县长放心。”
谁让主任办这些事的?黄必寿。这人其实心细,吴悠的突然请假让他感到不对头,即亲自了解情况,亲自安排有关事宜,为吴悠解了燃眉之急。黄必寿细心到不仅让人关照吴悠的小家,连吴悠的父母也在其列。吴悠的母亲身体不好,又不喜欢麻烦他人,以往都是女婿两天去一次,给她量血压、把脉,监控病情。现在怎么办呢?黄必寿打电话安排省立医院一位年轻女医生上门服务,这位女医生是本县籍人士,医学院毕业后留在省城工作,其父为本县一位中层干部,黄县长因此得以把指挥棒挥人省城。
吴悠还真有些感动。她想黄必寿这种时候还挺有人情味的。后来黄必寿跟吴悠开玩笑,说别以为他只会阉猪,让不同性别的猪们从此成为菜猪,丧失了性能力,如吴副县长所言:“感情上蒙受伤害”。其实当年他搞畜牧兽医工作,阉猪只是业余活动,主要的还是为众生灵做好事,例如为母猪配种,给黄牛治病,为它们排忧解难,帮助它们努力繁殖,茁壮成长。现在当县长也一样,活雷锋,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别老记着他会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