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9期

穿过我青春所有说谎的日子

作者:周晓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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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春禁忌中的游戏,性质上应该既有道德上的不洁感,又能同时带来享乐,所以往往与暴力和性相关。或者说得更狠点,因何禁忌?警告和禁止的目的,是为了防范孩子窃取留给成人的最后特权。然而这终将是日渐式微的阻挡,青春本身就是一场公开的僭越——少年必须验证他对世界的干扰和控制能力,成人身份才得以确认。
  千方百计要从叶莲娜手中得到保险柜的钥匙——瓦洛佳是这个禁忌游戏中最积极的参与者、最凶险的阴谋家,叶莲娜不理解,瓦洛佳本人并不需要改动成绩却为何如此热衷,动力显然不是来自纯粹的助人愿望。“为了觉得自己能控制局势,觉得别人的命运攥在我手心儿里。”瓦洛佳回答。他把这看作一次考验,他尝试使用强悍的成人意志: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叶莲娜难以相信眼前的卑劣行径在瓦洛佳看来仅仅是一场“游戏”,她追问——于是得到了冰冷的纠正:“实验。”“拿话人?”“总不能用家兔。”
  日常用语和文学表达中,尤其在回忆里,青春是一个被过度修饰的词:生命能量的峰值,亮度几近饱和。但真有那段毫无瑕疵的时光吗?真有那样鲜衣怒马的青春令每个人骄傲?在往日中建立乌托邦,比在未来中建立更唾手可得。和青春一样,诸如童年、初恋,诸如信仰,都易于成为乌托邦的建筑材料。词语变成心里的便携式天堂,在海市蜃楼的幻影中,将我们安慰。
  但青春里到底有什么,到底有什么永逝不返的东西,值得我们一再歌颂和怀念,以至彻底忽略曾经的黑暗、苦闷、错误、焦灼、无助以及莫名的委屈和仇恨。其实,只有可贵的一腔蛮勇。没有经验,不明白后果,青春期的勇气是无知赐予的礼物。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很容易“爱你爱得要死”一没有经过价值衡量的话,一句抄袭的俗套修辞,轻巧得无需对此话负责他才随意出口。对“死”不求甚解,他没认识到人生语法上的错用。青春的敢于付出代价,在于它没有付出过代价,无知加盲目。瓦洛佳在说:“我干一件事就要干到底,不管我会付出什么代价。”天下最不值钱的,恐怕就是小文人的形容词和这种青春期勇气了。
  如同天下没有一个邪恶的婴儿,绝缘于所有秩序和观念,他被纯白的乳汁喂养,甚至不能消化这个世界稍有硬度的食物。所谓干净的青春,指的是因毫无经验而呈现的敞亮——它还没有形成立体结构,所以没有必然的自身阴影。或许不应仅以生理标准来进行划分,人一旦掌握了复杂的社会应变经验,有了技术保障下的成熟,那么,无论处于怎样的年龄,他早已作别青春。
  是的,因无知而敞亮。当人类有知,便因携带而混浊,而沉重。伊甸园里的亚当和夏娃其实是处于青春期的,一旦被启蒙,就必须承担随智慧而来的羞耻心,他们立刻开始了自我遮挡。树叶在隐秘部位上增加了暗影,他们开始变脏。孩子能僭越成人的特权,但人类无法僭越更高的权柄……唯有神,能做到有知而敞亮。我们很多时候探讨神的法力,却很少谈到神的年龄——不言自明地,我们把神理解为结合了青春能量和年迈经验的绝对统治者。
  几个青春期的孩子正在危险地僭越。他们越过了什么样的界线,又是在偷窃谁的权力?当瓦洛佳挥动着终于得到的钥匙:“成功了!奏乐吧!放礼炮吧!鼓掌欢呼吧!国王胜利还朝!”听吧,笑声癫狂,像魔鬼的亲儿子被搔到痒处。
  
  五、旧 照
  
  叶莲娜:六十年代的人,是另外的样子。
  
  审视戏中人的青春,和审视自己的青春,肯定不同。我和瓦洛佳们距离二十米。我和自己距离二十年……二十年,够把自己当成陌生人了。
  青春期大概是最经常地进行自我审视的阶段,我不只是镜子前察看此起彼伏的痘疱,还包括内心……每次小小的情绪起伏,都在日记里被波澜壮阔地记录。年少轻狂,以为自己拥有一座迷宫般复杂的内心世界,现在不得不承认,那不过自恋而已。连续的自我观望,向他人反复倾诉的需要,都是在搭建这个虚幻而庞大的镜子迷宫。镜子连绵,影像无限重叠,加重自我判断的错觉——其实那么多的复数映照出的,是同一个单数:一个不曾发育完全的半成品,且平淡无奇。我的脸凑近,甚至蹭着镜面上牙膏溅落的斑点,希望发掘,自己这张庸相之下有所奇迹的暗示。
  表面看来,我是便于管理的乖孩子,父母的训诫和校规让我像个方方正正的汉字呆在格子里。但整个青春期,我都暗怀一种无名愤怒——愤怒得缺乏根据,可能正因此它才是纯洁的;或者说,愤怒是维护纯洁的有效方式。我知道现实并非童话的衍生物,但也不该像脏扑克一样,在轮流的算计和作弊中才能捞到一手为人羡慕的底牌!我暗中和全世界作对,像个注定的叛乱者却深藏不露。
  ……通过狭小的锁孔,我观望被关进时间深处的自己——事实上我相信,比童贞更干净的,是青春期的愤怒。几乎得不到解决手段的愤怒,或许方向混乱,却有持续的动力,推进着灵魂秘密中的自我建设。我喜欢那些年迈犹怀天真的人,薄冰履过,烈火煅来,天真就不再是性格,而成为自觉的选择。
  依稀记得,我很长时间都停滞在青春期的心理状态里。漫长到了越过青春期的生理界限。至少,延伸到二十五岁生日的那次拜访。
  作为著名的老年文学评论家,他有一头被染发膏过度渲染的黑发。他只喜欢追捧青春期女诗人,用不断升温的发烫形容词——当她们真正拥有艺术上的成熟,反而会遭到他的漠视乃至厌弃。这位审美上的终生荷尔蒙爱好者,当衰老的性器不能侵入她们的身体,他仍然愿意用手上剩下的余力烘托一对不算太重的青春期乳房。那天我二十五岁生日,却受人之托,要陪一个外地大学女孩去拜望这位评论家。女孩是个执迷的诗歌爱好者,她急于寻求指点。尽管出于保护她的考虑,我事先对评论家的传闻略有提示,女孩却单纯得似乎什么都听不懂,一直沉浸在拜访前的热望中。
  灯管坏了,刚才咝咝作响,两端渐渐漫出淤青般的紫蓝色。突然,书房黑了,我们看不见彼此的脸,不得不中断探讨。我猜是启电器的问题。于是踩着凳子,试着扭动那个短短的金属圆柱,像扭动收音机旋钮似的,我又听到了低噪。可灯一直不亮。带着偏执的自信,我坚持要把它修好。经过长得可笑的等待时间之后,
  日光灯管终于短暂地亮一下,暗下来,又亮一下,像条银白的大鳗鱼在贩卖者手中挣扎……终于彻底安静,熄灭眼睛里的光。我气鼓鼓地跳下凳子,完全丧失了修理的耐心,包括坐下来和他们继续说话的耐心。我的态度明显变化,冷淡地敷衍两句,连基本的过渡技巧都没有,我就说有事先走了。
  我愤怒。日光灯闪亮的瞬间,我的视线恰巧落在窗户上。自以为站在我背后、不会被立刻发现小动作的两个人,没想到,影子逼真地映射在镜子般明亮的玻璃上。老者把手探摸到女孩的前胸,她没有反抗,我可以把她来不及收起的微笑理解为鼓励——在我离开的时候,她没有借机跟从,说还有问题要向老师求教。
  那时我还没有像今天这样能够平静地承认人性的贪求,也没有对老年人情欲抱有悲悯,我只是愤怒和不齿,尤其,自己也被莫名其妙地裹挟其中。貌似纯情的女孩,能那么早就开始换算身体的成本和效益;貌似儒雅的长者,能那么露骨地以微不足道的小权力要求交易。
  也许那个女孩与台上瓦洛佳的策略不谋而合:“有时不得不妥协……比方说,崇高的目标要求我们暂时地修改一下为人处世之道。”表达得多么技术!其实相反的修辞同样成立:低级的目标让我们彻底修改了高尚甚而是基本的处事之道。
  那天夜空,星光散落,我把它们当作生日蛋糕上的烛火:如果荣誉必须以出卖的方式获求,我宁愿把写作维持在孤独的轻傲之中,也不为自己的堕落寻找迂回的借口。正好划过一颗流星,仿佛我以自己微小的肺活量吹熄了一根蜡烛。我感到内心的灼热,正蔓延到黑暗中许愿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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