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9期

穿过我青春所有说谎的日子

作者:周晓枫

字体: 【


  
  六、理 想
  
  巴沙:和理想主义者打交道最麻烦……一般来说,所有的理想主义者都对现实认识不清。
  
  背后的核心,是不同理想之间的冲突。叶莲娜要捍卫的理想,是做人的诚实和社会的公正;学生们要的,是各自理想的便利实现。他们想在叶莲娜这儿创造一个机会——而机会本身,就是特选,就是化名在命运之下的不公正。孩子的理想需要叶莲娜的理想让路——狭路相逢,勇者胜,叶莲娜必死,她有一个善者无能为力的柔弱。
  追求合理要求的最高限度——作为具有道德感的现代人,这已是全部的理想。
  理想,一个通体闪耀光芒的词,青春就是它的孵化器。漫长的传统教育,使我习惯于想象理想具有不可切割的硬度。重要的是,高尚理想所包裹的内容,是抽象的。假设把理想具体为银行里的数字或人间的脸,我觉得是用脏了的抹布去擦拭钻石。是啊,不及物的理想——找不到现实的对等物,它才成为唯一的非凡力量,让我们义无反顾。理想怂恿我们向前,冰火洗礼。
  理想主义者信任理想的绝对价值,把它当作改良世界的利器。摘下浪漫的粉色眼镜,现实却提供了本分而残酷的注解:如果理想是利器,那么它的方向对准的并非现实,往往是理想主义者自己。理想要人付出的,有时岂止于一生一代的血和命。既然真正的理想是不及物的,那么找寻的方向肯定就不精确,就不直接;与目标之间就无法形成捷径关系。终极理想或许是在指引着福地,但有谁会知险境无涯仍无畏而往?为了踏上虚幻的彩虹路,理想主义者们踏山渡水,逐一死于大地的荒凉。
  演员在处理叶莲娜走向自杀的最后几步路时,过分夸张地以肢体语言外化叶莲娜的内心:完全如同迟暮的老人深深弯曲着腰,胸腔和腿部折成颤抖中的直角,步履蹒跚,勾着手腕,吃力地打开黑暗之门。我看到蜡烛在自身的光焰中矮下去……像一个人因为追逐明亮理想而渐渐佝偻身体,毁灭于内心燃起的火。
  如同你不能把游戏中的杀人法则运用于生活,自由假如不能像许诺中那样随未来及时降临,那身怀梦想的人,将成为供桌上第一件祭品。那么,我们是否有耐心等待这个过程,又是否有勇气成就这个过程?
  不!绝不!理想主义者的前车之鉴恐吓了我们。当焰火盛开,我们希望从那棵上帝的圣诞树上掉下礼物,哪怕是虚幻的礼物。我们真是懒惰,指望借助马良的神笔,或者就让床单上摊薄了乳房的女神直接分娩出一个崭新的伊甸园吧。我们宁愿承认弱点也不愿改变它,尤其今天这个社会,改变的过程足够让别人消灭并消化我们了……夭折是理想主义者必然的命运,而现实主义万岁,现实主义者长寿。
  瓦洛佳嘲讽叶莲娜的安提戈涅情结,她把对现实的理想化认识上升为做人原则。他这样概括理想主义者:“对他们个人和他们所持的信念施加暴力,他们就会英勇地起来抗争。关系成正比:你施加的压力越大,遇到的抗争就越积极和越明确。这个天性造就革命战争中的领袖和具有钢铁意志的英雄,但在和平年代的日常生活里,他们就是一群不识人间烟火的怪人。”
  
  七、和平年代的今天
  
  拉拉:幸福——本来嘛,在于争取财富的奋斗
  
  这个世界,像从马戏团中变出的魔术节目。闪亮。荒诞。黑暗里的笑声。演艺巨星,小丑,用笑声搭建摇摇摆摆的游艺场。什么都让我们欢天喜地。即使发现一个杀人魔头,也能触碰到媒体受虐狂的性感地带,为它带来亢奋的头条惊挛。有关于魔鬼的深度报道,不仅止血腥细节,还有他的性格、恋情、笔迹、家庭、饮食习惯、喜欢的球鞋牌子和偶像,什么都能拿来娱乐。我们就喜欢媒体延伸的话筒所象征的无所不能的长舌妇形象,它能带来盛大的狂欢。
  狂欢不讲究规则,狂欢要的是纵横不羁,挑衅上帝的约束。我们没有信仰,不关心宗教,仅存的宗教不过是一种消费性的常识。我们知道从亚当身上抽出的肋骨做成了女人,但梦露的呢?我们关心的是梦露为了维护身材的魔鬼性质而抽掉的那两根肋骨做了什么i谁关心抽掉亚当肋骨的上帝,我们关心的是抽掉梦露肋骨的整形医生,他抚触过她的乳房,他有责任向代表大众的媒体提供亲历现场的发言,然后我们就能沉浸在肉体意淫里。来啊,我们需要最胆大妄为的接触,和酒、和性、和暴力、和权势、和危险堕落的游戏。
  如果从飞机俯视,城市像点满蜡烛的巨大生日蛋糕——每个夜晚都意味着一个必然到来的节日,可供畅饮、纵欲和体验随后的消沉。流动马戏团占领了每座城市,光怪陆离的射灯下,小丑是出场最频繁的角色。“生日快乐”,每天都唱,所以城市的发育快得惊人,从婴儿速成为巨人。那么多的节日都是为神祝贺,那么多的夜晚都在公共的合唱里,尤其今天更要High——今天是愚人节,在这只属于自己的节日里,让我们祝自己快乐。通宵达旦的假面舞会上,我们贴着彼此隔绝的脸颊,听鲜艳欲滴的广告嘴轻声唱颂:化妆品万岁。像啤酒泡沫不断溢出又破灭的快乐,让我们一醉方休!
  但一切又令人隐隐不安,因为即使最密切的关系中,也不能祛除可疑的部分。误点的新郎抱走陌生的孩子,卖淫的母亲建起一座教育的花园……又为什么,我们日益孤独,飞机刚刚降落还在滑行之中,我们就迫不及待地打开手机,寻找在短暂失踪的一个小时里可能发来的信息所带来的潦草慰藉。其实谁不是流浪荒野的孤魂?别以为每时每刻都有亲人在守候,如果风雪夜归来,有一盏灯还亮着……那是厕所的灯忘了关。
  没有人愿意承认,在欢乐的最深处体验到的恐惧。娱乐、色情,都有突然变化的腰部曲线,整个社会摇荡在一张吱吱嘎嘎的成人床上,早就拆除了为婴儿加固的护栏。如果不尽快成长是危险的,可能在睡梦中滚落,被狠狠摔在地上;就像初生牛犊必须马上学会站立和奔跑,才能不被虎狼吃掉;就像一个人必须尽快缩减自己的青春期,才能轻装前行,步伐矫健,在点钞机动人妁沙沙声里,享受美妙一致的共振。
  各种辅导手册,指教着新型的掘金模式,探讨成功人士的生理和心理习惯。最成功的产品营销策略:让你一旦对产品不了解,对它不拥有,就萌生巨大的羞耻。市场硕大的复眼盯紧每一个人,不允许漏网者出现。雷达全面监控,如果你是游离在外的斑点,它就贴身关怀。幸福来了,必然带着它俗不可耐的部分——它的安抚,就是使峭拔的回到平缓的低处,使孤独者回到拥塞的集体。
  无论商业社会的热烈还是其内在的冷漠,你怕,你不想参与,你对一切持有警觉,你在不自觉地退后……但励志的声音通过书籍、通过影像、通过千百个人的榜样力量将你劝告:“没有一只鸟会因为恐高症而不飞翔!来吧,和我们在一起!只要勇敢,世界就像你肚皮下的一只蛋!”劝告背后还有另一个低音伴随:“必须汇入迁徒的鸟群,否则,你将独自忍耐饥寒交迫的冬天。”牢记吧,这座城市,人们获得安全感的途径从来不是才华,而仅仅是财富。
  少数服从多数,真理服从常识。被减肥药洗胃,被消费主义洗脑,被内衣小姐洗脚……洗得焕然一新,以适应变幻莫测的化学未来。到处是打架的人。到处是过度释放或持续压抑中的肉欲。到处是一口脏话和一肚坏水的痞子。到处是多了礼貌少了诚恳、有香水而无体味的知识精英。到处是靠咖啡抑制腺苷诱导出的兴奋才能体会一点点对生活的留恋和好感的悲观主义者。一个可以被运算到π小数点后亿万位的世界,还留多少空间来盛纳感性和诗意留下的渣滓?
  传统认识中,所有的美都是靠节制形成的。美味因其精巧、稀少或昂贵而不能让人饱食,明星的食欲永远处于抑制中得以保持体态曲线,美德也多与恭让省俭有关,是约束欲望的结果。但今天的美不是。今天,你的美来自你敢于大胆索取。

[1] [2] [4] [5] [6]

部编版语文 免费提供大量在线阅读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