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2期

古城“菊花”金灿灿

作者:李 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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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命运递给我一个酸柠檬时,让我们设法把它制成甜的柠檬汁。
  ——雨 果
  
  承 诺
  
  1997年1月15日。
  这一天,天空终于甩掉连日的负累,坚守多时的云翳、雾霭、烟氲退却得不留一丝痕迹,冬日重又矜持起那种透彻的乌蓝。太阳出来前在东方做着玫瑰之约,遥遥望去,像堆起一簇淡紫色的火焰。多么雷同的晨色,但在他眼里,涵虚巨变,那火焰幻成火炬,幻成旗帜,凝动着、飘曳着、弥漫着,深入到他的心里,以火焰的形式进行折射。
  对他来说,这是一个多么不平常的日子,生活将从此进行根本性的调整。往日缺少自由空间的多元体验,随着一声呐喊,将确定一种新的“独立宣言”。他今天起得特别早,差不多是从昨夜开始的,一种压抑不住的冲动,像是“站台的等待”。上午九时,在辽西一座城市里,一次历史性的碰撞将在那里发生,确切地说,兴城市啤酒厂这家国有企业的内核在那一刻发生裂变,破天荒地与私企进行对接。像淡出,其实是打破,更是涅槃。由此,一些国企将脚步踉跄地走出荒漠,木讷地去选定新的穴位。不是对视,不是交流,是融合,是重组,更是变位。厚重而冷峻的时刻,纪元性的揭牌仪式,如大军集结,一声令下,即刻改变幡号。那是基因性的改变,是国企进行变性手术后,所有制性质发生彻底的变化。
  他曾经想逃避这一天,事情太过重大,况且他还没想通。一个国企怎么能捆绑式、毫不保留地割让给私人?这不是公有制向私有制缴械投降举起白旗吗?这不是对共产党的企业性质进行阉割吗?性质的改变无异于忤逆和背叛。但这是省、市两级党委、政府的决定,他困惑得两眼茫茫。他感到这次改革绝不是简单的左手转右手的物理过程,它是化学反应式的质变。他不愿让国企变色,不愿让国企变制。戏剧性的是,市里决定改制后的私企老板就由他这个尚未想通的原厂厂长承担。
  “翟文梓同志,你要做这次改革试验的承担者。”市领导说。
  这话把翟文梓吓了一跳,心中像划过一道炸雷,不逊于刘玄德当年掉筷子的那种恐慌。差异是他不想做改天换地的英雄,他仿佛掉进了希区柯克式的恐怖之中。他迟疑、他彷徨,这是怎样的故事于是寓言?他不愿作寓言里的赶驴人。
  “不干!我是共产党的人。”翟文梓拍着胸脯说。
  “这是政治任务,是历史使命!”
  这是一记重锤,砸得他目瞪口呆。他未来得及推敲,市领导接着说:“面对改革,共产党人不能只叫好,不叫座。”翟文梓低下头来,他无话可说,只有去想,刻骨铭心地想。那些天,他吃不下睡不着,短短数日把他身体煎熬得像毫无生气的标本。他是年五十王岁。
  翟文梓,兴城市羊安乡人。现为兴城市啤酒有限公司董事长,党委书记。中等身材,戴一副深度眼镜,儒雅、端重,有一手隽永而不失遒劲的书法。小楷如“馆阁”,行草走龙蛇。他的办公室一屋子书卷气,一堵书柜,满墙字画,老板桌旁赫然摆放一只古色古香的硕大卷筒,看上去是个十足的饱学绅士。但谁都知道他在穷僻山村经历过的艰涩。担水拾柴挖野菜是他孩提时代的功课;打着赤脚上学用地瓜充饥,那是他的学路历程。务农、打工、磨砺、锤炼……岁月沟壑,脸镌沧桑,那是用酸甜苦辣培养出来的。
  事情就是这样,不管你承认还是排斥,改革都在有情无情地支配着我们这个社会的经济。阴与阳,正极与负极,黑暗与光明,离开与返回,消逝与轮回……时间这一人类观念维度,总会把你引渡到一些震撼的空间。
  他想起了虎头山,那个叫响中国风靡世界的大寨。农村改革大潮呼啸而至的时候,他们摆着制式的面孔,凝重而又执拗地坚持着“集体方向”。集体模式像一座老态龙钟的神殿坐在那儿,以饱经沧桑的眼神凝视着,在他们看来改革是棒扛鸳鸯。有人大声疾呼,要坚守“社会主义防线”绝不后退!那气氛好像是鬼子进村,还乡团还乡。各地涌动的盎然生机,剥夺了他们的固执。外面世界给大寨提供了改制担保。
  农村改革冲击着城市的衡常状态,国有企业不能再用“政府包揽”四个字来拼写,翟文梓想起了二九八六年八月三日,也是上午九时,全国第一家国有企业被宣告破产,这是一次历史性的碰撞,历史性的陨落。当时的厂长忧怨交织,心如刀剜,但他深知自己没有任何附加条件去忤逆共和国破开荒的第一次使命。沈阳市防爆器材厂为《国家破产法》做出了贡献,那次变革是当年的沈阳市长李长春指挥的。
  世界就是如此,历史与现实都需要最深刻的唤醒,辉煌与破败都需要深刻的反思。人类社会存在着二律背反,事物总是在撞击中生长,就像大地与种子的撞击才生长茂盛。
  兴城市啤酒厂将接受这种历史的撞击。
  其实兴啤已处于沉陷的态势,翟文梓深知骆驼再大也会耗死。兴啤现在只是摆着一副没有沦陷的姿态。百分之九十的负债率已使企业举步维艰,潜在危机像阴晦的霉雨,正浸蚀着工厂的墙根,说不定哪一天就会轰然倒下。翟文梓是工厂的法人,他却像个挂单的和尚,方丈在上边。他左右不了企业,上面却左右他。层层上司摆着班主任对小学生的冷肃面孔,行政干预永远是他们的看家本事。他只充当一个守门员的角色,谁都可以攻门。很难想象一个千人小厂机关人员竟达三百八十人,机关人员是领导投下的影子。企业陷入怪圈,司空见惯成了陌生领域,他像站在远方,无法把握事物的终极意义。一个年生产啤酒能力二万吨的企业,职工本就超岗,可上面却从容地把道道金牌发到企业,于是又有三个倒闭小厂的三百多工人塞给了啤酒厂,美其名曰要对国营工人负责,给他们找个养老送终的地方。工人气愤地说:“倒下的要拖垮没倒下的,然后一起倒下。”翟文梓喜欢读史,他痛恨慈禧,中国几千年的强盛在她的手中被断裂,他更讨厌垂帘,是垂帘把中国的昌盛撕成了碎片。面对不断负重的国企,他像关在笼子里的鸟,永远说不出带翅膀的话。企业借贷,赊货欠账,工效低下……机器轮子面临无法转动的窘迫。他感到工厂已成了一匹救不活的死马,一盘走不活的死棋,大锅饭的劣质要素已无法隐蔽,神人也无法复制出兴旺的元气。一分钟也是漫长的概念。
  市长深刻地说:“等桃子烂透了再推给市场,那是共产党人的严重失误!”是的,这种因果关系必须中断。
  翟文梓终于想通了。
  为了庄严的第二天“九时”,翟文梓今天奢侈了一把,花了一百多元钱把衣服换了个里外三新,布料低廉,那是新的,他要以崭新的面貌出现。
  一个旧的世界过去了,一个新的天地开始,他激动不已。
  历史有时是重复的,序幕还没开始,一些工人便进入了高亢。
  “复辟、倒退,私企老板不就是资本家吗?”有的老工人愤愤然。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有的青年工人煽动罢工。
  错觉往往是陷阱,有个壮年工人还没等“揭牌”的到来,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辞厂而去,没留下一丝悬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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