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3期
深夜的冬青
作者:方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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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很好很充足的理由脱身,但是冬青很多次在陈昆明家的镜子里看到自己内心挣扎的表情。
一个疲乏的下午,冬青听见钥匙开门,应该是陈昆明回来了。冬青在多多身边起了身,说,多多,你看,爸爸回来了,老师要走了。多多不说话,冬青拿了包,走到门口,和陈昆明说,陈先生,这段时间我不能再来了,我父亲需要照顾。陈昆明说,怎么这么突然,你父亲身体不好吗?冬青说,不是的,我父亲七十岁了还在厂里打工,我想把他接到我家来。冬青脑海里快速闪现自己那二十三平米的家,怎么安顿父亲。陈昆明看着冬青说,冬青老师,要是,要是你愿意,我……陈先生,冬青打断陈昆明的话,多多是个好孩子。她很快走到门外,回头对陈昆明笑笑,说,陈先生,你是个好人。陈昆明看着冬青,关上门跟出来,说,冬青老师,你姓什么?冬青说,翟。陈昆明摊开手掌,笑笑说,你写给我看看。冬青犹豫一下用食指在陈昆明的掌心写起来。陈昆明很自然地握住了冬青的手。陈昆明说,冬青老师,你的手真凉。
陈昆明的手心真暖呀,冬青抬头看陈昆明,她看见陈昆明的下巴,干干净净,是个清爽的男人,她又闻到了陈昆明身上很好闻的香,从烟灰色的羊绒衫里散发出来,冬青心里热了一下。她忽然想起昨晚的一个梦,一幢很高的房子,走近了,听见里面陈昆明在说话,她循着声音去,但是,当她想要走到楼上时,却发现这幢楼是没有楼梯的。冬青特别着急,她想怎么办呢,我上不去,我见不到陈昆明了。
冬青的眼泪流了下来,陈昆明掏出手帕来,冬青接过,她握在手里,把另一只手从陈昆明手心挣脱出来,低下头,发现自己原来是渴望见到陈昆明的。只是,一个男主人,一个家庭教师,多么俗气的故事。冬青说,陈先生。陈昆明说,冬青。然后都没有说话,过去一分钟,冬青轻轻下了楼梯。她回头看陈昆明家,陈昆明刷一声拉开了窗帘,半个身子探到窗外。
冬青才发现自己喜欢上他了。
经理没有来上班,大家都说经理的母亲眼睛白内障终于要动手术了,已经提前预支两千多块钱。冬青想,经理的日子也过得不容易,平常大多时间在声讯台,扫黄打非那段时间,经理总担心声讯台要被关掉。好在公安检查几次,暗访几次,没什么大问题,声讯台总算保住了。但经理瘦了一圈,平常回家时间不多。冬青几次听同事们说,丈夫对经理不好,冬青曾看到有一次经理半夜跑到声讯台,穿着单衣。冬青问过几次,经理一次也不说,总是笑笑,或者抽根烟,要不就是用被子蒙住头窝在沙发上。
冬青关上玻璃门,开始调音,她一次又一次重复一组语言——您好!这里是新月之声,我是寒烟。让我们在深夜相遇,让我们在深夜相互倾诉。我愿倾听您的心声,分担您的忧愁。
近来,冬青越来越发现自己的声音出现了瑕疵,话音里有杂线,也就是说,咬字和吐音都存在着问题。刚上班时,经理聘请了国内顶尖专家来培训,是个年轻的小伙子,有着非常爽朗的笑,大家左一声专家右一声老师,把年轻人叫得脸红起来。然后,他接通了声讯电话,叫冬青说话,然后用分贝测验器测控。专家说,声音的传递是非常有讲究的,因为对方看不到你的表情,你的声音通过电话线传过去,会出现偏差。所以,你得用最好的音线叫对方欲罢不能。冬青的声音一直是低缓的,她那时有点紧张,跑过职业介绍所,跑过人才交流中心,又请朋友介绍,还是找不到工作,能到声讯台来上班,是很不容易的。虽然以前她也听过声讯台的种种,但是冬青没有别的选择。
经理后来对冬青说,冬青,专家说你的音线太低,太低了给话友的感觉没有热情,急着要挂电话的样子,你要把声音往上提一分半。冬青的声音后来成了一块牌子,只要打进电话被冬青接到,那对方是没有理由挂电话的,都心甘情愿把钱投放到冬青的话费清单上。话友说,寒烟的声音是个柔软的枕头。又有话友说,寒烟的声音是一床丝棉薄被,盖在身上轻轻的但是暖和。还有个话友居然说,听寒烟的声音能达到高潮。
电话响起来,冬青很快调整好角色,用惯常的职业语言和对方交流。是个小伙子,每个晚上,风雨无阻,按他的话来说,只要能听到寒烟的声音,花多少钱都愿意。有一次,小伙子问冬青,寒烟,你介意我问你的年龄吗?在这之前,冬青查过工作日记,小伙子一个月基本花费一千多元话费。冬青有一次甚至暗示他,打这种电话是无聊的,纯粹浪费钱。小伙子好像也是猛然醒悟的样子,说,是想克制自己,每个月的工资都花在电话里了。但过不了一周,小伙子又热情高涨地打通寒烟的热线。现在,小伙子开始问寒烟的年龄,冬青忍不住想和他说了,但是,她想起这是在声讯台,是聊天热线电话,年龄身高容貌身材都是绝对的秘密。因为秘密,所以神秘。这样,不但聊天的话题有了,话费也会噌噌往上提。所以冬青终于压下一口气,说,你猜呀。小伙子说,寒烟,听你的声音,你到二十了吗?冬青心里笑一笑,虽然知道对方是宠着自己说的,但还是觉得有意思,她想,都快二十乘以二了。
小伙子还像往常一样,有些思念,说是整个白天都被寒烟的声音诱惑着,后来他突然说,寒烟,你们办公地点是在江滨西大道吧。冬青吓了一跳,对于工作地点,同样是个秘密。经理常常强调,谁也不能把办公地点透露,说以前的声讯小姐为什么会全体换掉?就是因为有的小姐话恋了,忍不住和话友见面又恋爱起来,整个声讯台话费收入直线下降,这样,才撤换了原班人马。又举个例子说,上一次,有个话友找到声讯台,把一杯热咖啡泼到声讯小姐脸上,原来以为声讯小姐是千娇百媚柔情万种的,但是后来见到,才知就像是自家楼下过得不如意的邻居,整张脸都写满了缺衣少食,并且毫无欢笑。那杯咖啡原打算要给娇柔可爱的小女子暖暖手,谁知梦里的女孩伸出手来,千疮百孔。
冬青这个晚上多么希望自己真的就是那个不满二十无忧无虑的女生。冬青想,自己又有多少话要对人说啊,父亲,儿子,生产,还有月月被催讨的房租。对哪个话友说呢?好像哪个都不能说,那就只能闷着,闷在心里,熟了烂了。冬青说,我讲个故事给你听吧。小伙子说好啊。冬青就开始说,冬青说着说着就想起了陈昆明,陈昆明家里的《千千阙歌》,还有多多。哦,还有丈夫生产。生产这会儿一定睡了,鼾声很响,儿子的被子不知有没有盖好。在那么多背景的烘托下,冬青的故事有声有色。小伙子后来说,寒烟,有点无聊。冬青才想起,电话那头的小伙子多么年轻,还未谙世事。
后来打进电话的那个中年男子显然喝了酒,近段时间他总要找寒烟,现在,电话一通他就说想倾诉,说这日子越过越是无味。冬青恨不得自己也能那样说出来,但是,她把工作日记翻到话费总计一栏,才知自己是不能心软的。这个月的话费才二千七百分钟,每分钟提成二角五分,那这个月满打满算也只有六百多块钱。冬青合上本子,很快进入角色,融人对方的语境,得意,失意,生意,女人,有时聊着也会稍带一点颜色。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