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3期

深夜的冬青

作者:方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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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中年男子说,寒烟小姐,我爱上一个女人了,我真想抱一抱她,只是抱着肌肤相亲,什么也不做。冬青听到这里,警惕起来,她很明白自己是不能赚这钱的,但是,你用什么方法让对方停止这个话题呢,只有转换了。经理说,转换话题是不是成功,就要看声讯小姐的技巧了,要是不得法,对方啪一声挂了电话,而且还要投诉。被投诉三次,你不但拿不到这个电话的提成,整个月的提成要扣去一些。冬青想到了自己和生产,多久没有睡在一起了?都快要忘了还有男女睡觉这回事。每天晚上,冬青要到声讯台接电话,她的美好的声音是属于深夜的,等第二天早上急急赶回去,生产基本已穿好外套要出去收旧门框。有一次,冬青说,生产,我冷。生产走过来,看看冬青的眼睛,用戴了白线手套的右手抚了抚冬青的脸颊,说,小青,好好睡一觉就会暖和起来的,被窝还热着呢。冬青看生产瘦弱的个子,想到自己再也不能说什么,脱了衣服钻进被窝。果然还热着,生产身体的味道也还很浓,只是,没有生产热络络搂着怎么都感觉不到温暖。冬青在被窝里流出了眼泪,翻过两个身后,很快睡过去。
  冬青对着电话说,先生您开玩笑吧。冬青的声音是很有温度的,按中年男人的话来描述是,寒烟的话是刚刚从温水里捞上来的果冻,有弹性,透明,晶莹,甚至十分性感。冬青又轻轻笑了笑,听中年男人说,现在好一点了,听你的声音,我想起了一个人。算了,不说了。寒烟,你唱首歌给我听听吧。冬青觉得自己已进入角色,她开始感觉对方,温和的脸庞,鼻子应该是挺挺的,有个光洁而饱满的额头;牙齿呢,因为抽烟太多又去洗过牙,所以有点脆亮。冬青说,我忽然感觉得到你的心跳。电话里的男人没有说话,两个人都沉默起来,像一对心照不宣的恋人。冬青说,你睡了吗?对方说,你为什么一直不问我的名字?冬青说,这样不是很好吗?你感觉我,我也能感觉你。我叫陈昆明。你听不出我了吗?以前我和你聊过很多次的,我有个儿子叫多多。寒烟,我要到国外去了。我要带多多离开这里了,但是,我舍不得她。
  冬青握着话筒的手很快哆嗦起来。
  你唱首歌给我听听好吗?我想听陈慧娴的歌,很女人的歌。是的,这首歌我妻子最爱听了,可是她走了,她再也不回来了。
  冬青想起陈昆明干净的下巴,陈昆明温暖的掌心。陈昆明说,寒烟,你怎么啦?冬青没有说话,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难过,是因为陈昆明吗?好像不是。为了生产,为了儿子,好像都不会在此刻叫她如此伤怀。寒烟,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冷了?
  冬青费了好大劲才回到现实中来,她喝口水,又用毛巾擦了擦脸,毛巾很凉,这让冬青清醒了很多。冬青说,对不起,陈先生,我突然有点难过。现在好了,我唱首《千千阙歌》给您听吧。中年男人好像有点困了,说,寒烟。冬青酝酿一下情绪开始唱,这样的旋律,这样的歌词,很快使冬青忘了自己的烦躁不安和挣扎无奈,对未来有着无限憧憬。但是,当冬青唱到“当某天,雨点轻敲你窗,当风声吹乱你构想,可否抽空想这张旧模样”,冬青突然唱不出来。电话里就是陈昆明,那个高高个子的男人,那个说话声音很好听的男人。但是,他要到很远的地方去了,甚至叫冬青觉得自己从来就没有和他有过那么长时间的感应。那是多么美好的日子,但是,生产呢?生产那些旧门窗呢?冬青的歌声曲折复杂。陈昆明突然不说话,冬青说,陈先生您睡了吗?您能睡了吧。祝您晚安。
  谢谢你,寒烟。我没有睡,我睡不着,寒烟你能在我身边多好。陈昆明说。你的歌真好听。
  第二天冬青下班时从镜子前经过,发觉自己的眼睛红了,她回忆起自己昨天晚上的一切,觉得世界的狭小。又想,我是个双面人,白天是翟冬青,深夜是柳寒烟。
  走到外面,才知道下雨了。冬青走到站牌下等车,几个中年妇女在等车,叽叽喳喳说着什么,服装,化妆,SPA,车型。冬青有点困,她毫不关心外面的世界,她只关心生产下雨了是不是照常出门,只关心儿子上学有没有带伞。这时,冬青觉得雨越下越大了,刚才出门看见经理又窝在沙发上没有回家,她丈夫开始拒绝经理回家了。上次经理说她丈夫不让她再上班,经理有一次喝过酒对冬青说,她以前是坐台小姐,自从跟了丈夫后就洗手不做了。
  冬青看到站牌上很多宣传标语,“养老保险是社会生活稳定的基本保障”,“医疗保险让你生活更有质量”。冬青一直以为自己的工作算不上崇高,终究是正当的,是付出真情又付出整晚的睡眠。冬青忽然想起自己的那套服装来,那是她正式从事声讯工作后,经理新给她们定做的。那是一件橘黄色的套装。经理说,橘黄色是暖色,它和粉色不同,粉色连续在视觉中出现两个小时,会引起人的烦躁,而橘黄色却是真正养眼的颜色。服装的式样是经理自己设计的,斜圆领一直到下摆,没有扣子,腰间用一根带子松松地系着,胸口隐约露出一小片,大约一颗心那般大小。经理常说,敞开你的心扉,温暖看不见的忧伤。穿着这样的服装,冬青有时也会觉得别扭,面对电话机好像不用那么隆重地包装自己。但是,你是新月之声的接线员,所以要穿上它,并且要和服装非常熨帖,就像一对浓情蜜意的情人。经理说。
  车来了一辆,是1号车,经过西堤路,下车后只要拐一个弯就能到家。但是冬青不想上车,冬青觉得愧对那些妇女,她们的丈夫每到深夜,背着妻子跑到外面,拨打新月之声,求得声讯小姐的安慰,害得妻子们夜夜无眠盼着郎君归。站牌在新华书店门口,冬青等着等着转过头去,看见书店门开着,里面很多人在看书,冬青也想走进去看看书,或者买一本《窗边的小豆豆》给儿子,儿子一直梦想着读那本书。走到门口又停下,她记起来自己袋里没有钱,也就是说,从那么丰富的夜生活里走出来的冬青,身无分文。
  冬青从江滨西大道走,依旧是平静的江面,江上有几只小船,轻轻晃动着,冬天终于使江边也显出萧条来。冬青隐约听见有人在喊,她朝前看,生产背着一个旧门框,站在远处。冬青跑上前去,生产背着一个老式的防盗门,很沉,他的身子前倾着,弓着腰。西大道尽头就是鹿山,在雾气迷漫的早晨,那鹿山仿佛压在生产背上,生产的外套被钩出一个破洞来,生产的鼻尖依旧挂着清水鼻涕。生产见冬青走近了,腾出一只手来,递过来一个番薯,用粗毛纸包着,用了三层。生产说,小青,有人来买我们的旧门窗了。冬青百感交集,番薯握在手里,热热的,她说不出一句话来。
  [责任编辑 宁小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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