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3期

深夜的冬青

作者:方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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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青接完最后一个电话,脸上还漾着习惯性的笑。刚才的电话他们是在悬念中结束的,因为她留了一个谜语给话友,说:上头去下头,下头去上头,两头去中间,中间去两头。挂电话前,话友说,寒烟,明天晚上你一定要等我,我会猜出来的。冬青笑笑说我当然等你。这么说时,冬青的脑海很快浮现出话友的样子,戴着眼镜,棱角分明的脸庞,这会儿,话友的笑容一定像阳光,在脸上漾开来。冬青用手在额头拍了拍,轻声说,下班,不想了。她从玻璃间出来,看见经理斜靠在沙发上睡着了,身子像煮熟的虾一样弓起来。冬青走近了看,经理的脸在睡梦里忽然有点松散,文过的眉毛因为太细了,补过几次,使眉骨凸现了许多,整张脸在暗夜里显得疲惫又不知所以。冬青想起昨天晚上经理讲起她母亲,说父亲十多年前就和邻镇一个女人相好着,现在差不多不回家了。看着经理那样的睡姿,冬青有点不忍,终于叫醒了她,说,经理,我下班了,你到我玻璃间去睡吧,那里暖一点。经理披散着头发,从沙发上把身子抬起来,说,冬青,话友情况好的吧。冬青说,好的好的。经理哦了一声,抱起一床薄被进了玻璃间。门很快关上,冬青摇摇头,带上门走出了声讯台。
  街上行人渐渐多起来了,十二月底的早晨,天彻骨地凉,江边早起锻炼的老人明显少了,只有一些年轻人,穿上显眼的运动装,倒着跑,正着跳,神采飞扬的样子,叫冬青有点眼红。年轻真好,生活无忧无虑真好,他们一定不用打新月之声热线电话倾诉衷肠。自己以前也有过那样一段好时光,太阳出来的时候,和儿子到操场上跑三圈,回家。从地里回来的丈夫生产已经把早饭做好了,青菜番薯粥。吃过早饭,冬青带着儿子上学。那时冬青是个小学老师,大家都喊小青老师。日子好像是在那一天变的.那一天,镇上来了规划组,很有文化的样子,这个挥一挥手,那个用指头点一点,这样来了三次,学校的旧墙上又被写上了几个“拆”字。又过了一段时间,学校就解散了,大家都说,要到镇上去过日子了,热热闹闹去村里大礼堂签名取补助款。只是,到了镇上的日子反而不见得好起来,没有了工作,像个闲人。冬青和生产商议了几次,终于又搬到了城里,日子真快啊,看灯红酒绿都快三年了。冬青就这样思绪万千地走着,但是思绪很快断了,生产在前面等她。他昨天已经和一户人家把价钱谈下来了,用八百元买下他们所有的旧门窗。那户人家总共九个窗户.七扇门,当然都是上好的钢窗架子和铝合金边框。要是这笔生意做成了,生产就能赚到九十块钱。冬青当时不同意,说八百元成本,要起个早,拆好门窗从十一楼背下来,放到仓库,等着有人来收购,这样操心操肝的也只赚了九十元,不划算。但是生产一再坚持,说房租快要交了,要是这九十块钱不去赚,一百七十元的房租欠着,房东是不会有好脸色的。这样一说,冬青才答应下来,但是八百元本钱还没着落,冬青算来算去,想了又想,只有先到声讯台,向经理开一次口,把上个月的话费提成结了,当做本钱。
  冬青看见生产衣衫单薄,鼻尖又挂了一滴清水鼻涕,心头一酸,忙上前去,掏出钱来,说,生产,你怎么就不知道多穿件衣服呢,冻了还不知道。生产接了钱用袖口把鼻涕擦了,塞给冬青两个玉米棒,说,还热着,你吃吧。
  冬青看着生产踩一辆平板三轮往前冲,追着喊了一句,不急,慢慢踩车,但生产的影子已远去。冬青回身往家走,江上有风吹来,打酸了冬青的鼻子,冬青觉得眼睛涩涩的难受,终于也用袖口擦了擦眼睛。
  冬青的家在西堤路,离声讯台有一里多路,原来冬青是骑车上班的,但是被偷了一次,就不敢再买车了。生产收购旧门窗时,有户人家说那自行车有点旧了,反正搬家,要卖掉,生产说了很多好话,总算为冬青添了第二辆自行车。那是一辆赛车,色彩斑斓,调速,车头向下弯。冬青第一次骑上去很不习惯,感觉太神气。生产说,冬青,这车新的时候上千元呢。冬青说,上千元,够我们三个月的生活了,他们真豪华啊。因为豪华,冬青骑着感觉一点一点好起来,但是,只过了三天,就被撬了。冬青心疼地说,刚刚熟稔起来,像人的脾气,才摸到门道。后来,冬青就再也不提车的事了。现在冬青走着回家,有一条春秋南路,有一条市心路,再有一条幸福路,眼前忽地窄成一条细带子,就到西堤路了。
  冬青回到家里,二十三个平方的家,被隔成了两间,一间是她和生产的卧室.另一间是儿子的房间。做饭在走廊,厕所在楼下一间矮房里,老工艺厂的宿舍大都是这样的格局。冬青很快把房间整理好了,看看太阳刚刚露脸,又把生产的脏衣和儿子的棉毛裤校服一把抓起来,到走廊尽头的公用水池去。已经有勤劳的女人在洗被单,冬青放下脸盆返回家里,她感觉有点头晕。昨晚的电话一直不断.她连续接了二十多个。有一个最长的聊了三个多小时,耳朵烫过又烫,然后又嗡嗡地响。这还不是最难受的,难受的是冬青想睡觉,聊了一个多小时,冬青就觉得自己特别困乏。但她不能说,经理说了,每时每刻你都要以饱满的热情对待电话中的朋友。经理特别用到了“朋友”这个词,冬青特别想和电话里从未谋面的朋友说,你能不能等我一分钟,让我闭一会儿眼睛,就一分钟。但是不行,经理就在外间,她们的工作间是用玻璃框起来的一个格子,透明的,你在里面的一切,经理都会看在眼里。再说了,冬青也不想挂电话,多熬一分钟,就是一块钱,一块钱里冬青能拿到二角五分的话费提成。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冬青在心里二角五二角五地算。这个时候,冬青又一次证实了自己的判断,对方应该是个三十七八岁的男子。也许从来没有经历过惊天动地的大事,所以聊天内容也总是贫乏,加上声音毫无特色,既没磁性也不性感。可能今晚正好值班,闲着实在无聊,又不能睡觉,偶尔翻到《春江晚报》,被大幅广告吸引,因为好奇加上平时生活的郁闷,试着拨出一个号码,正好被冬青接到,于是就聊上了。冬青甚至还能感觉到其实对方也困了,也知道话费一路往上走,但是,夜深人静,他实在找不到更好的消遣,也是一次一次勉强自己找到新话题,以便能够和电话里那个甜美的声音把话题持续下去。然而冬青实在无法再坚持,她拿起一个鲜红的辣椒,突然觉得辣椒的表皮有点皱了,水分在消失。因为没有了声音,对方很快判断出冬青分神了,说,寒烟小姐,你在干什么?冬青说,我在喝咖啡呢。冬青一边把半个辣椒放进嘴里,咬下半个来,嚼了几口,一边问,你喜欢喝咖啡吗?对方笑一笑,有点沉闷,话筒传来轻轻的声音,啪,然后吸气。冬青终于被辣出了眼泪,忍不住嘻嘻哈哈地换气,说,先生,您抽烟了?对方在话筒那边一愣,说,你真聪明。咬过两个红辣椒,冬青的精神很快集中起来,她迅速找到一个新的话题,开始谈缘分,说,人和人之间真是奇妙啊,从未谋面甚至这一生也许永远不会见面,但是,却聊得那么好,互相感觉对方的呼吸。说到这里,冬青发现自己又一次进入了另一个最佳状态,生活中的冬青和接线员寒烟迅速融为一体,冬青有点动情。她想,要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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