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5期
鞋
作者:凌可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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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领女人啊了一声,想说句什么,却并没有说出来。好像她对这样的一个话题不感兴趣。她望着她的脸,又去看车窗外面。看了一眼再看她的脸。
她想了想,知道人家为什么不说话了,就有点不好意思,脸上红了一下:“妹子,我可不是说你哩。我是说俺村的老美。她头生是个闺女,转眼又生下个儿子。”停顿了停顿,又说:“你就一个闺女?该再生下个儿了哩。”
毛领女人就笑了起来,说:“大姐啊,我没嫌你说我。再说你也说不着我。你说的是你们乡下的政策。町我家在城里。城里的政策和乡下的不一样。城里的生下的就算是女儿,也还是不让再生了。除非生下的是个傻瓜,才给一个指标。”
她就松了一口气,眼睛也活络起来:“还有这样的事情啊?以前我可没听说过。城里人哪点都比俺们乡下人强,要说在这上面,乡下人就占便宜了。”想想似乎并不是所有的乡下人在这上面都占便宜了,就赶紧补充说:“有占的,也有不占的。乡下人和乡下人也不一样哩。”
毛领女人把大衣紧了紧,像是突然冷了似的。车窗外面到处都是白白的一片,好些雪花在玻璃上碰撞,也冷得要钻进来暖和暖和一样。她瞅了那些白,也跟着紧了紧怀。她觉得那双棉鞋烫了她一下。她没有感觉到冷。连湿漉漉的鞋子里的脚也没感觉到冷。
车子开得很慢。像一只掉进淤泥里的蜗牛似的。静下来时,她又想到了儿子。她直后悔上回忘记把棉鞋塞进儿子的包里去。这双鞋子她早就做好了。一直放在柜子里。要是上回塞进去了,这会儿儿子可不早就穿上了?有这么双棉鞋,再大的雪也不用怕了哩。所以一想起这个,她忍不住就拿手拍打头。
“妹子,你说,俺儿的脚不会冻坏了吧?看看这么大的雪,这么冷的天。他还穿着单鞋哩……”
毛领女人本来已经把眼睛眯缝起来了。这时又张开来。她看了她一眼,说:“不会吧。城里如今已经开始供暖了。听说一中的条件好,教室里一定也开放暖气了。只要你儿子不出去乱跑,不到雪地里疯,哪里冻得着?”
“这倒也是。”她就又松了一口气。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她就哎呀起来,“俺儿他不能老呆在教室里的。他得上茅房,得上食堂,还得跑操,这就得出来了。一出来那么单的鞋子……那么单……”像是已经看到了儿子挨冻的样子,她的脸色慢慢青起来,脚下也陡地升起一阵寒意。
毛领女人嗤地笑起来:“你儿子能考上一中,定是个聪明的人。活人哪能让一泡尿憋死了呢?”她拍了拍她的胳膊,“放心吧你。如今的年轻人,个个都有心眼哩。哪里像咱这一辈,恁事情也想不开。再说你急也没有用啊。你总不能一步跨到城里吧?”
这倒是真的。真是急也没有用。她就不说话了。
可她不说话,毛领女人却说起来了:“大姐啊,不是我说你,头一回进城吧?”
她嗯了一声。
毛领女人又说:“你儿子李有志他在城里呆了一年快半了吧?” 她还是嗯了一声。 毛领女人就笑了起来:“一年土二年洋,三年不认爹和娘。有这话吧?”
“俺那儿孝j顷,就是十年八年,就是当了县长省长,他也不会不认俺的。俺可生不出个白眼狼来。”
“我不是说你生出个白眼狼来。我是说孩子进城过了快一年半了,也差不多该洋起来了。就这鞋,你做的这粗针大线的鞋,你急巴巴送过去,只怕他不一定喜欢呢。”
她有点急了,跺了一下脚:“俺那儿可不是挑肥拣瘦的人。俺给他做这鞋,他不会嫌的。俺知道俺那儿。”
她急,毛领女人可不急。她不光不急,脸上甚至笑眯眯着了:“我也不是说你儿子不好。天下的孩子都好。我是说这一中的学生,多数是城里的孩子,城里人家富有,孩子穿戴可是挺讲究的。我那女儿就是,名牌名牌,什么都得是名牌。不是名牌打死她都不要。”
“你闺女是你闺女,俺儿是俺儿。他是穷人家的孩子,知道过日子不容易,哪会要啥名牌不名牌?再说冬天的棉鞋,年年都是穿俺做的,一回也没嫌过哩。”
“儿是不嫌娘丑,狗不也不嫌家贫嘛。这些谁都明白。可孩子得要个面子啊。同学们都名牌名牌的,鞋子不是李宁就是双星,不是皮鞋就是运动鞋,你儿子一双粗针大线的老布土棉鞋。同学也许会瞧不起的。要是你儿子自尊心强,只怕他心里也难为情哩。天下的孩子,心思可是一样的……”
她哑巴了。她也知道儿子是个要强的孩子。要是真像这妹子说的那样,只怕在同学中间,真的要受委屈了。
毛领女人看着她,说:“其实你应该给你儿子买双鞋的。哪怕是假名牌的也好啊。名牌的几百元钱一双,假名牌的百儿八十也就差不多了。穿起来感觉也差不多。有那么一双鞋在脚上,你儿子的脸面也风光了。”
她呀了一声:“那么贵啊?这我可买不起。家里的日子本来就过得不富裕。儿子读书学费一年就得不老少。要是将来考上大学,更不知得多少钱了。俺乡下人,可买不起哩。要是十块八块钱的,俺咬咬牙还行。百儿八十,得一麻袋麦子呢……”
毛领女人不说话了,把头往车座的后背上一靠,慢慢眯缝上了眼睛。她瞅着她,一时不知该做些什么了。
不说什么,这车里就静得像是没有了人似的。她看看前后左右,也就那么七八个人,个个都把眼睛严严实实地闭着,都跟睡着了一样。连卖票的也坐在前面把头埋进了胸里。也只有司机不紧不慢地盯着前面。她想了想,也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把两只脚跺一下,停停,再跺一下。
车子晃荡了也不知多久,边上那毛领女人拽了她一下。她急忙睁开眼:“到了吗?到城里了吗?”她想站起来,想往车门那边走,但才站起来车子一晃,又把她晃回到座位上去了。
毛领女人冲她笑了笑,说:“到了?早着呢。照这破车的速度,只怕天黑透了也到不了。老牛拉破车。知道什么意思吧?要是辆轿车,那就快了。”
听说早着呢,她刚才急火火的心一下子又凉了下来。听说天黑透了也到不了,她就又急起来。要是真的天黑透了也到不了,那黑灯瞎火的,她咋个找到一中啊?就算是找到一中,又咋个找到儿子啊?还有,这不就得在城里住上一夜了?住旅馆可是得花钱的啊。不由得,她嘴里就咝咝着了,像是牙突然疼起来了。
毛领女人偏着脸看她。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看她。一时有点不好意思。想说句什么,毛领女人先说了。她说:“大姐我真的不骗你。别看你费事做了这双鞋,你儿子真的不会喜欢的。城里不是乡下。其实就是乡下,穿这样鞋子的也不多了。这哪比得上你一咬牙给他买一双呢?上学的孩子上进,靠的是自尊心。要是自尊心受到了打击,只怕学习成绩也会受影响呢。我不是说着玩儿的。”
她想她说得也有道理。孩子的心性,再懂事再明理的,也是喜欢好东西。儿子是有大志向的,当然也喜欢。要是不喜欢,他那么用功要考上大学做什么?可要是拿出一百块钱买双鞋子,她真的舍不得。就算是舍得,一时也拿不出来啊。
她就窘在了毛领女人的话里了。
毛领女人这时忽然笑了一下,她笑得无比地灿烂,像是春天明媚的阳光那么灿烂。她说:“大姐你有那么个好儿子,连我都眼气呢。我都想帮帮他呢。”她伸出一只手来,慢慢放开,“这是一百块钱。买双鞋子是够了。要不你拿着,下了车先上商店给他买一双吧。你不知道,现在厂子出的鞋子,穿起来又好看又暖和。你儿子穿着啊,心情一好,学习成绩也跟着就更好了。走起路来,脚底下也轻松了呢。”
毛领女人手里真的是一张一百元的人民币。她只看了一眼,就像是被烫着了。她赶紧把目光挪开,跺了一下脚,说:“不行哩不行哩。俺哪里能要你的钱?谁挣个钱都不容易哩。俺不能要哩。”